道士上山

四更刚过一半,我便醒了。

外面夜色正浓,墨一般漆黑。我侧耳倾听,不闻鸟啼,也不闻兽嗥,唯有远山中空荡荡的寂寥。

我引亮床头的豆烛,唤醒一角微光,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依稀看见白羽蜷在床尾睡得正酣。它赤色的尾羽敛于身畔,随绵长的呼吸而起伏。我拍了拍它的脑袋,小兽睁开眼,用爪子洗了洗脸。

“该走了。”我说。

白羽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嘴利牙:“小主人,我好——好——好困,要不、我就接——接着——睡吧。”

我没应声,利索地将长发用桃木道簪在脑后盘起,换上那套箐婶儿昨天才淘洗过的青得罗,又用米浆盥洗了脸、盐巴搽净了牙,末了,给神像供了三柱香。

白羽躺在床上,看我一阵忙碌,蓬松的长尾左摇右晃。

“小主人,你忙活这么多,不累吗?”

“此行上山,不仅是师父嘱托,更是为早课而去,当端正仪容。”

准备妥当,我最后察看了一眼锈剑剑身,“锵”地一声归剑入鞘,将长剑负于背,系带在胸前扎紧。

雪天虽寒,可山中的精怪,总有些不畏冷的。

我拉开门扉,寒风迎面拂来,连屋中炭盆烘出的最后一丝暖意,也荡然无存了。

我回头瞥了一眼白羽,它仍半躺在床榻,剔毛梳羽,一副倦意。

“还不起身?山顶上的斋饭,你不想吃了?”我说。

白羽闻言,猛然跃起,顺着我的胳膊盘上肩头,利索得像是换了模样。

它催促道:“快、快!时辰不早,再不动身,斋饭可就没了!”

今日这趟山路,师父特意嘱咐过,要我走古神道上山。古神道奇诡多变,依山峦嶙峋走势而建,起起伏伏、高低悬殊。更经千年风吹日晒、雷劈雨淋,其中不少地方早已无法通行,若不依凭术法,恐难以登顶。我不知师父是何用意,只道这也许是一次寻常试炼,毕竟他老人家总能想出些稀奇的法子来磨砺我。

暗夜行路,本就危险至极,若一脚踩空跌入深谷,只怕尸骸无存。我腰间挂着烛笼,勉强探亮脚底的青砖,但也仅限这咫尺方寸。夜空中的月亮黯淡无光,似乎倦于世界的严寒,无意涉入黑暗。料峭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低沉的呜咽。此时是腊月初,前半夜刚下了雪,青砖覆了满面,好在我出门前往鞋底抹了层桐油,方不曾滑跌。

一条山路,蜿蜒向上,隐没于松柏深处。

这,便是古神道的起点了。

我抬了抬肩膀。“下来自己走。”

白羽讨饶:“小主人,你看天气这么冷,有我当竖领围脖,不暖和吗?”

“你见过有围脖会说话的?”

“哼。小主人,你有空埋汰我,不如想想那老头为什么让你在这么冷的夜里爬山。要我说,他肯定没安好心。说不定等你爬到上头后,他还有新的东西要考你呢。”

“考不考,我都逃不掉。”

古神道的石阶窄小,坡度陡峭,两侧原本供行人借力的铁索,不知何时也断裂了。我专注脚下行走,分不出心思与白羽打诨。

白羽从我肩头跳下,兀那仍在叙说:“你呀你,就喜欢自讨苦吃。当乞丐不好吗?整日睡得饱,没烦恼。饿了就偷几笼包子,渴了就讨水喝。哪像你在这凌虚山上,每日天不亮就得起床练武、早课念经,要是忤逆了那老头,还没饭吃。更不用提你那些个师兄师姐,本领没从那老头儿身上学到多少,但用鼻子瞧人的功夫倒学了十成十。”

“要是没上山,你我现在已不知在哪座孤坟里待着了,”我抬头望向天际,即使世间昏暗幽冥,那夜空仍缀满繁星,“上山是我自己决定,悔不悔,也是我说了算。”

“小主人,我从你还是个黄毛小娃时就随你鞍前马后了。你心心念念的是什么,我又怎会不知?当年若不是那老头说知晓你的身世,你又怎会跟他上山?又怎会甘心做一小小道士?今日是你十七生辰,那老头儿挑这日子让你上山,怕是另有谋计,小主人——”

“叫师父。”

“他是你师父,可不是我师父。”

白羽向来和师父不对付,这我知晓,可面上的功夫,总得做下去。

“等会见了师父,你须得客气些,不然,他怕是不给你斋饭吃。”

“嘁,那老头……你那师父,不会这么小气吧?”

“你忘了他上回将你扔进药炉里的事儿了?”

白羽后怕似的缩了缩脖子,嘴上仍不服气:“不就偷吃他几颗金丹嘛,犯得着吹胡子瞪眼的!”

“那金丹本是用玄芝玉饴所炼,食之更有延年益寿之效。全观上下为了炼这几颗丹,布下斗柄周天大阵,分设震、兑、坎、离四坛,行七七四十九周天火候。你这小兽倒好,赶在第四十八天偷吃了金丹,叫十几名炼丹师的心血全部白费。你说该罚,不该罚?”

白羽自知理亏,小声道:“那他罚我便是,为何害得你也要去跪香?”

“督仆无方,自该受罚。”

山路寂寂,暗夜沉静。这脚下的路,是越来越难走了。

过了会儿,我才明白眼前的黑夜为何如此冷寂。原是在这隆冬时节,山泉早已冰封,喑哑不鸣。汉柏青松的涛声,也被大雪覆没。这般寂静的天地,倒是久违了。我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的一句话:只有当天与地都静下来的时候,你才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自我上山修炼,已过去了七年。

七年仿佛一个轮回,重塑心神,虚极静笃,原本顽劣乖张的性子,不知怎地,也给磨去了棱角。在山上的日子,重复着一次次的日落月升,连时间的概念也模糊起来。四季轮转,不过是年轮多走一圈,而这座山,和山间的古柏,却永恒如常。

群山寂寥,明星在天。朔风凛冽,吹拂云层游曳。苍茫暝色中,山巅上浮出一盘明月,映照出深深浅浅的云层。

要通过古神道抵达山巅,需经过“三起三落”,而每一处起落,各有一重天门,经过三重,方得登顶。名唤“三重天门”,实乃寓意“三洞宗元”,层层造化,重重累境,终至尊天。

眼下我正攀往一重天。古神道年久失修,不少路段已隐没于雪迹间,荒草芜生,甚有坠崖的山石阻隔,不借轻功,难以逾越。白羽倒好,凭身型小巧,腾挪辗转甚是灵活。只是苦了我这身新浆洗过的青得罗,蹭得灰头土脸,一身雪尘。连腰间的笼烛也被打灭了,捻子受了潮,再燃不起来。但好在天光初现,朦朦胧胧的青瞑从远方的山雾中浮出,驱散了些许世间的黑暗。

可留给我的时间,却也不多了。

我让白羽往前探路,自己缓步走在后头。从这儿到金顶,约有一个时辰,可前路会遇到些什么,我心底没谱。都说古神道凶险,险的不仅是路,更是路上会遇到的东西。

于是我敛了心神,专注脚下。日复一日打坐和站桩扎下的功夫,这会儿正派上用场,让我迈出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身子开始发汗,原先侵骨的寒意,也渐渐地退却。真气在体内走过第四个小周天,汇于足底涌泉,令我提快了步履。若让师父瞧见,定会骂我偷懒。这本是甲马功夫,需朱砂飞符,掐诀念咒。可我省去那些步骤,直取道门精髓。所谓甲马,不过是方士假借外物,御风而行。若自身元炁已至纯精,调运自如,自然无需借力。眼见天色擦亮,我急着赶路,也只好搬出这等奇门外道,不然,若是误了日出,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小主人,亭子就在前头啦!”

白羽的唤声从前头的黑暗中传来,似乎距离不远。我提起一口真气,足尖在阶上一点。每一步,都荡出一丈之遥。仅是几个飘忽,便已掠至峰头。

对面是一处六角攒尖顶凉亭,亭下的赑屃石碑,在薄瞑中寂然地矗立着。亭角的飞檐恣意张开,檐下铃铎的剪影,在苍茫雾霭间清晰可辨。

只是往那儿去的木桥,断了一截。剩下的一半,埋在雪中,底下是悬崖,衔着黑暗的口,呜咽不已。

“小主人,还愣着干嘛?快过来呀!”白羽在对面催促。

我将胸前锈剑的系带扎紧了,又重绑了一遍云袜,一边用目光丈量着两座山头的距离。间合约有两丈半,中间没有落点,只能凭一口气翻过去。若翻不过去,哪怕是差上一寸,便要交待在此了。

若有白蜡木棍,就势翻滚打个挺身,借力跃过倒不是难事。只是我两手空空,可用的惟有飞镖与绳索。飞镖长两寸、宽一寸,刃两侧留有倒钩,尾端留一孔。我将软绳从孔洞中穿过、打结,另一端则绕过手掌,一圈,又一圈,将掌心厚厚裹住。

我盯着两丈开外的凉亭,做了一次吐纳。在呼吸凝滞的瞬间,灌住了元炁的飞镖脱手而出,连带着的软绳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飞镖“咄”的一声扎进凉亭的廊柱中,嵌得极深,只余尾孔在外。

我拽了拽绳子,还算结实。

随后我朝断桥奔去。在即将离地的瞬间,我在断桥边缘轻轻一点足尖,借力而起,跃向对面。而桥上的残雪被这足力荡落,簌簌坠入谷底,溶入黑暗。

我飞向那座凉亭,有那么一瞬几乎静止,眼见凉亭近在眼前,我不由伸出手去,想要攀住它。后来在人生的很多个瞬间里,我都体会到了这种接近成功的无能为力感。数寸之遥,却是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深渊睁开了眼,将我拉向它。

于是我开始坠落。

我听见了白羽惊慌的喊声——“小主人!”

电光火石之际,我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绳索。这根细细的绳索是我的救命稻草,它缓冲了我下坠的态势,我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峭壁,震得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一阵天旋地转,但还是手脚并用,像壁虎般攀附到岩石之上,以免又被荡开。

白羽从山崖上探出头看我,紧张得连头顶上的羽毛都耸立了起来。

“小主人!你没事吧?”

我没应声,憋着一股劲儿往上爬。手指嵌进冰冷的岩缝中,用力蜷缩,要把整个身子往上提。原先拽着绳子的掌心,似是被磨出了血,又沾了沙砾,一阵钻心的痛。

吐纳紊乱,呼吸急促起来。罡身也破了,寒气一点点渗进来。

是了,我心想,这就是师父的考验。

我脚下探着可靠的落点,但不料岩块酥了,还没踩实,便整块掉进谷中,听不见回声。好在手指没松开,探路的脚又退了回去。

白羽大气不敢出,看着我在底下折腾。

我心下沉住气,用手指摸索着岩壁上突出的巉块,脚上也不停歇,每一步,都在赌自己的命。好在这些年,轻功练得多,再加上自己本就瘦条,片不出二两肥肉,终是一步一步,将自己送了上去。手指扒上山峰边缘的那一刻,心底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将身子一翻,躺倒在地,双耳嗡鸣、喘着粗气,胸膛里的一颗心像要跳将出来。赑屃在上头望着我,一对灰白的眸子,咧着无牙的嘴。再往上,是一处掉了漆的牌匾,写的什么看不真切,大抵是“一重天”。

白羽跳上我胸口,用脑袋挡住了我的视线。

“小主人,我往后一定听你的话,再不偷吃金丹,再不跟你师父斗气……”

我胸口堵得慌,只好将白羽拨开,扭头望向东方。

山雾渐散,天色正由瞑转青。

我心下一沉,前头耽搁太久了,后面不知还有什么局。

伸手往背后一探,锈剑还在,好好的。

嗯。

我稳了稳心神,扶住膝盖起身。只是原先握着绳子的掌心,已是一片狼藉,我用雪擦掉血,撕下一角布料,缠了手。

“走。”

“小主人,你不在这歇息会儿?”白羽跟在我后头。

“还不是歇的时候。”

九岁那年,我在不肖城中遇到了师父。

那时,我不过是一个小叫花子,成天偷鸡摸狗,城里的商贩见到我,都要吐口唾沫,骂句晦气。我由着他们去说,哪怕棍棒驱赶,只要能偷上一卷润饼、二两猪头肉,也是划算的。

夏与冬,是穷人的两道断头铡。躲不过去,命就要搭给阎王。

盛夏蚊虫繁盛,疟疾横行,穷苦人家聚住的百痨坊,每到这时便烘臭熏天,污粪横流。害了疫病又看不起大夫的人,只好躺在蝇堆中等死。

而隆冬严寒相逼,那些穿不起夹袄、烧不起炭盆的无家可归之人,大多冻毙街头,直到万物解冻,便随风而散,杳无声迹。

不肖城中每天都有人出生,也有人死去。有的人出生于朱门贵胄,降生之时饱受祝福,而有的人则死于无名,荒草一埋便了却一生。我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死去的时机,可不知为何,黑白无常总是不肯收我的性命。我捱过了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直到再一个冬天,我遇见了我的师父。

遇见师父的那天,我正在元妙观里偷吃贡品。

不肖城的新城主喜听梵音,崇佛抑道,几年下来,元妙观中上香祈福的信众越来越少。道观里揭不开锅,老住持只好遣散了一众道士,留下一个扫地做饭的门房。三清神像落满灰尘,雕饰精美的柱头,也黯淡无光。香炉里积的落叶,比炉灰还要多。尽管如此,老住持每日还是雷打不动地奉贡品与熏香,虽然那香是越来越细,也越燃越快。

那天,我正在三清殿里偷吃柑橘。一口咬下去,酸得连鼻子都皱了起来。

“小主人,给我分点儿。”白羽不住扒着我肩膀,想爬上来蹭吃。

可就在这时,从殿外却传来了老住持说话的声音——

“郢州大乱,王帻臣在虎阳关外屠杀了三千僰人。逃来的难民把蜀南粮仓都要吃空了。再这样下去,恐怕玄州也难逃战火。”

“老夫本以为道长潜心清修,早已不问红尘,却不想几十年不见,还是这般心系天下。”

“天下天下,本是昊天之下,你我皆寄寓此间,又怎逃得脱牵挂?”

“你到底是放不下。”

“放得下,放不下,又怎是我说了算的。”

“毕竟囚了大半生。他们对你,还是不放心。”

“前朝旧事,何必再提。更何况,你此番前来,不是为了与我叙旧。”

“自然不是。”

老住持推开殿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我蹲在神像肩头,从阴影里观察着他们。老住持我认得,他身旁那须发皆白,怀抱拂尘的老头,却是个生面孔。

老住持瞥了一眼只剩橘皮的瓷碟,抬头冲神像呵斥:“顽劣不堪,成何体统!”

白羽壮起胆子扮出神佛语气,朝底下骂道:“你这老道,休得无礼!连你天尊爷爷都不认得了?”

另一个老头轻轻一挥衣袖,一阵怪风当空吹过,将我从神像肩头扫了下来。我滚落在地,“哎呦”了一声。白羽被我压在身下,痛得龇牙咧嘴。

老住持叹了口气:“不敬神明、偷吃贡品,如此顽劣,该当何教习?”

白羽从我怀中跳出,冲老住持道:“老头儿,你、你、你……你是不是一直知道我们在这儿?”

老住持气得长眉倒竖。“你这妖兽口出狂言,还不赔礼?”

我忍不住回骂:“哼,你这老头儿,倚老卖老,以大欺小!”

“掌嘴。”

白发老者轻轻一挥拂尘,霎时,我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我捂着脸,不服输地瞪那白发老者。他仅仅是扫了我一眼,我便感到眼睛像是被马蜂给蛰了一下似的,十分锐痛,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白羽冲那老头摆出凶相,露出一口利齿。

我仍不服气,嘟囔道:“不就偷吃两个橘子嘛,还酸得要命。”

老住持:“这孩子……果真是?”

白发老者:“睚眦护主,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老住持叹气:“天谶已应。龙汉之劫,亦不远矣。”

一团雪砸落在我颈后,寒意将我惊醒。

人,还在古神道上。山色蒙亮,天际泛出鱼肚白的微光。然而,面前的一堵朱墙却挡住了去路。朱甍碧瓦,九曲黄河般沿山坡蜿蜒向上。一口黑黢黢的门洞嵌在朱墙正中,洞顶嵌着一面白底墙匾,上书“二重天”。古字经过岁月的磨洗,几近褪色,难以辨读。

埋在回忆中太久,不知不觉,竟已走了这么远。

从门洞中,传来一个缓慢的声音:“过观不入,是为不敬。”

正在洞口探头探脑的白羽蹭地一下蹿回我脚边。

“小主人,那……那是谁?”

我抬脚走进去:“是人是魔,总得见见。”

毕竟眼下,也没有其他路能上山了。

二重天内,铺开一条狭长砖廊,尽头隐没于黑暗。左手边立着两个石制经幢,夹住一条往上走的石阶;而右手边是座三开间、悬山顶的道观,无牌无匾,窗棂破损,门半遮半掩,里头隐约亮着烛光。供着的偶像,却藏在影子里,看不清楚。

“见神不拜,是为不恭。”

同样的声音,再次从里头传来,话语间加重了力道,透着点森然的冷意。

我心底了然,若是不拜,这观,只怕是出不去了。

我提褂迈步,跨过被荒草淹没的门槛,走进道观之中。

初进幽深,少时才习惯个中昏暗,渐渐看清内里陈设。观不大,却矗着三尊神像,笼罩在香烛的微光中。正中央是一尊黑脸黑身,红发乍起的神像,作忿然相,圆睁的眼中似有耀光射出,向下怒视众生。他六手各持法器:金刚杵、宝戟、俱尸铁钩;白螺、宝剑、骷髅宝杖。每只手手势不一,手掌心中是用金箔摹画的细长眼睛。神像一只脚蜷起,另一只脚踩在一只青面獠牙的邪魔身上,邪魔一脸忧怖地偏头侧视神像,似在哀求,以全性命。

两尊护法神像肋侍于下,帔帛绕肘,甲胄齐备,大腹便便。左侧护法擎剑,捧一面黑底金纹小旗,上书“北方玄天”四字;右护法则环抱一柄以布帛包裹的长剑,虽是木像,布的纹路却雕琢得浑然天成,线条流畅,剑身从中露出数寸,剑柄处纂刻着“摄制魔踪”。

桌上一字摆开五供养,太乙降真香袅袅缭绕,氤氲而上。我的目光掠过香雾,与那神像对视。一时间,那神像眼珠一动,定睛望向我,肩后的六只手臂也随之摆动,牵连起法器鸣响。我心底一慌,往后退了半步,耳畔忽有惊雷般的呵斥炸开——

“定神!”

我猛地惊醒,再次望去,却见周遭平静如常,灯烛静照,焚香缕缕,神像仍好端端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一个瘦挑的人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赤脚走在冰冷的砖地上。他身穿藏青道褂,但面容被蓬草般杂乱的枯发遮掩住了,衣带也没扎,道褂松垮垮地垂在身上,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我目光跟着他,落座在一旁的条凳上。

我昂声问:“高士何人?”

他答:“无名无姓,事神者罢了。”

我问:“此去金顶,还有多远?”

他答:“神就在你眼前,何必远求金顶。”

我答:“去金顶,不为拜神。”

他问:“那为何?”

我答:“循师命。”

他冷笑:“师命?你还真是个好徒弟。”

他抬起手,绕了绕指尖,道:“不过,一个地方总有一个地方的规矩。既已入观,当先行礼。”

我左手抱右手,给殿上这来路不明的神像打了三次躬。在凌虚山待了七年,我还从没见过这样一尊充满杀气的神像,像要把人给生吞活剥了似的。我心中抱着这些杂乱的念头,礼也行得马虎草率。

那披发跣足的狂士又道:“奉香。”

我从案台上请了三柱香,就着烛台点燃,在手中晃熄,香荡开一阵宁神的味道。我以中、右、左的次序,各上了一柱。青烟袅袅升起,升入空中散去,化作清冷的寂静。

我望着那尊神像,它也俯视着我,不知为何,我感到一阵亲切,原先些微的惧怕,竟不见踪影。

“坐。”

狂士拉开条凳,让我在方桌对面坐下。桌上烧着一盏铜灯,灯油积在盘里,亮晶晶的,映出灯芯的倒影。

他打开一本厚厚的簿子,里头的书页,大多泛黄脱落。

他问:“生辰几何?”

我答:“刑克双亲,未知生辰。”

他摇摇头:“命煞孤星,幼岁重有祸殃,偶得吉星相照。但流年易变,终不得长久。”

他枯如枝杈的手指在书簿上划动,由上至下,寻至页尾,又快速翻过一页,似在寻找什么,口中念念有词:“身弱官杀旺,唯有用印化杀,方得破局,庚辰……庚辰照命,否极泰来,你的转机,就在这一年。”

庚辰,是遇到师父那年。我没作声,听他继续道:“只可惜……命无正曜,三方遇火铃劫空,一生招灾,飘蓬无依,大凶!大凶啊!”

他忽然顿住,犹疑起来。“三方四会,竟照见七杀……偏有武曲入宫……乱,如此乱的命局,竟还是头一回见……”

我听得烦躁,急欲赶路,正要起身,忽然被他一把攥住手腕,那力道之大,一时竟无法挣脱。狂士道:“怎么?不愿认自己的命?”

我冷言:“认你个奶奶。”

他哈哈大笑,一挥袖袍,观门应声被风吹开。狂风卷得桌上的书簿飒飒翻动,四散而舞,我这时才看清,每一张簿页上,竟然都空无一字。而被劲风吹乱的烛台,也牵连起观内神像的影子,仿佛群魔般在墙龛上舞动不息。

我拔出身后锈剑,朝狂士劈去。他松开我的手,闪到一旁,嘻嘻哈哈道:“恼了!他恼了!”

我呵斥:“何方孽障,竟敢在此清修之地撒野!”

我一剑刺出,落了空,刺中了他身后的砖墙。原来狂士早已遁入墙内,与那神像的影子融为一体,在倏然腾起的火光中狂舞。

他的笑声从每一个方向传来:“见观便进,见神就拜,不问是非,不问因果,小施主,你到底拜的是什么?”

我闭目沉心,捻诀施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

“小施主,你又错了!你要降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的心!”

群魔的影子化作无数利刃朝我射来,我凝住心神,灵台方寸间,放出万丈金光,一时覆住全身,利刃在触身的瞬间,便像熔化的金铁般,消解殆尽。

我睁开双眼,若有旁人得见,便会看到,此时我的瞳仁已染作赤金之色,其中似有白焰在燃烧。

而在我眼中,周遭的世界已由阳入阴,一切看不分明,仿佛被层层黑云笼罩,但在其间,我捕捉到一缕淡青色的烟雾,想必便是这幻阵的阵眼所在。我不疑有他,立刻持剑朝那刺去。

一声厉叫响起,狂风霎止,周遭徘徊的黑影也烟消云散。这时,墙角贴着的一道青符腾地自燃起来,还未等我看清,便烧了个精光,只留下些许灰烬,被风一吹,便一点儿也不剩了。

我闭了天眼通,再次睁眼,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一片废瓦残垣间,头顶是擦亮的天空。原先的道观早已毁圯,长满枯芜荒草,掩映于蓬雪中,在凄风中呜呜作响。远处是将亮未亮的山雾,一条山路通向林间,路口立着两尊石狮柱,用它们蒙着雪翳的眼,漠然注视我。

寒意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我跺跺脚,去掉一身晦气。

白羽从荒草里窜了出来,嘴里叼着一只死耗子。耗子生了鬃毛,乱蓬蓬得似那狂士的头发。

我蹙眉:“别吃不干净的东西。”

白羽把耗子扔到一旁,道:“它是自个儿死在那儿的,还刚死没多久呢。”

耗子肚上留着一点红痣,想是被我锈剑刺中,经寒风一激,血未流尽便冻僵了。

我将锈剑归了鞘。“不过是只两百年道行的小妖。”

若不是那张符,它断然兴不起这种风浪。

师父啊师父,那张符,到底是不是你贴的?

“小主人,你方才到底遇到了些什么?”

爬往三重天的路上,白羽止不住地问我。

我被问得烦了,索性道:“碰见阎王了,行不行?”

白羽瘪了瘪嘴:“我在那儿好一会儿,看你一直在发呆,叫你也不答应,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我放缓了语气,问:“可留意到别的什么?”

白羽:“别的?没留意。周围阴魆魆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儿。”

我问:“我发呆了多久?”

白羽:“多久?不到半盏茶功夫吧。你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拔出剑又劈又砍的,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还以为你被什么精怪夺了舍。”

我说:“听见别的什么响动不曾?”

白羽:“不曾。”

凌虚山虽地处仙洲,但山中多少也有成了精的妖。只要它们一不害命二不枉法,观内上下,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因此,这些年我虽跟师父学了些降魔之术,但鲜少派上用场。这次杀的小妖,虽是无心,但终是一条生命。我念了往生咒,将鼠精的尸体埋入雪冢,但脑中总是不住地回想在那幻景中所见到的神像,还有他所说的那命犯孤煞、八字大凶的断言。

白羽:“小主人,你怎么一言不发的?”

我说:“白羽,关于我出生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白羽:“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没什么,忽然想起来罢了。”

白羽:“……你是不是刚才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我说:“你平时傻得很,怎么这会儿又聪明了?”

白羽气得一蹦三丈高:“哼!竟然嫌我傻?是啊,我就是傻,才会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还陪你爬山!”

还没等我说话,它便从我背上窜走,跃进雪林中,没了踪迹。

我笑着摇头,这小兽,本领不高,脾气倒不小。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它一直在我耳边聒噪。

越往上走,山林愈发稀疏,视野也随之开阔。

天色蒙亮,远处的山峦从云海间探出,仙雾缭绕,暗涛涌动。七十二诸峰之中,以凌虚山为主峰,其余诸峰皆朝此处倾斜,宛如群臣朝拜。而凌虚山则如一把利剑直插天际,矗立于那山巅之上的,便是睥睨俗世的金顶。它是离青天最近之处,诸天群神,仿佛触手可及;但同时它也是距九州大地最远的宫观,爱恨纠葛,人间离苦,从这里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芥尘。千百年来,无数寻仙访道之人来到凌虚山,叩问山门,只为长生不死,得道飞升,但他们寡有登上金顶俯瞰众生的机缘。只有在那里,你才能看见最壮阔无垠的景色,也能体味到最寒彻孤寂的滋味。

大雪封山,峰峦皑皑,几近与雾海一色。朝日喷涌欲出,叆叇彤云徐徐游曳。云海掩映的群山之间,偶有朱墙碧瓦星散四布,点缀雪林。无论何时,这幅画卷般的瑰境总令人心胸涤荡,一扫杂念。无需早课的清晨,我时常爬至山巅,随意挑选一处开阔的断崖打坐,脚下是沉浮云海,头顶是青冥晨空,吐纳天地精气,从头至脚都被濯洗过一般,思绪通透清明,仿佛褪却形骸,凭虚御风,升至那极远、极远的东方诸天——那从鸿蒙太古时便存在的始源清境,澄静空明,空无一物。

师父告诉我,那就是“与道合真”的境界。

只是,想要领略它,不但需要付出跋涉的代价,还要有一颗不起波澜的清静心。此时忙于赶路的我,显然与之无缘。

最后的这段路,实乃险途。愈近山巅,树木渐疏,惟余裸岩。每一块石梯,都是硬生生从石头上开凿出来的,几近垂直。我不得不手脚并用,牢牢攀附在岩梯之上,才能勉强行走。若我此时失了手,从山上掉到底儿的时间,估计都够喝一盏茶了。

仰头望去,依稀可见山巅竦峙着一间庙宇,与天相接,那便是金顶。而它脚下,一条石梯曲折而上,九转环绕,直达顶端,名唤“九连磴”,而我正在“九连磴”的起点。走完它,就能见到师父了。

爬满二十阶,到了一处平坦开阔的观景月台。花岗石护栏向外延伸,悬崖边缘长着一棵古柏,迎风独立。古柏旁的石凳上,却坐着一个荆钗布裙打扮的妇女。她怀抱襁褓,侧过身,衣襟微敞,正在给孩子喂奶。我见状,立马背过身去。

婴孩喝奶呛住,咳声中能听见肺喘的气音。

“这位道爷……”那妇女微弱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可否……留步?”

我说:“你先把衣服穿好。”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我才转过身。

那妇女面色憔悴,虽是寒冬时节,却只着短褐,衣敝褞袍,嘴唇都冻得发青了。她怀中抱着的婴孩,虽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咳嗽声却从没停过,每一声,都咳得极重。

妇女起身,微微一福:“这位道爷,妾身来此仙山福地,乃是为救我儿。听闻那金顶之中,有仙人照巡。道爷可知,该如何向仙人……求那延寿金丹?”

我问:“你是自己从山下爬上来的?”

妇女点点头。她的身上还残留着不少伤痕,多半是在爬山途中蹭伤、刮伤的。我暗中开了天眼通,却未从她身上看见妖气,于是卸下几分心防。

我说:“金丹难炼,岂是你想求便能求的。”

妇女不甘:“只要……只要有法子能救秋儿,妾身、妾身什么都愿意做!”

我心中叹气。听那婴孩咳音,多半已病入膏盲,回天乏力。这女子一腔执念,可到头来,也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我抬头望向金顶,道:“先上去吧,上去再说。”

妇女将襁褓放到篓中背好,我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地往“九连蹬”爬去。

也许是一人在这山中跋涉得久了,女子不禁跟我诉说起她的故事。她名唤三娘,乃郢州人士。七年前,郢州中山公因不满王室分兵释权,遂举旗叛乱。一时间,郢州兵燹四起,杀人盈野。敌国更趁郢州内乱之际率军入侵,争夺城池,民不聊生。而整个九州,也由此开启了诸王争权夺利的战国乱世。三娘一家在逃难途中遭遇盗匪,家人惨死于刀下,只有她抱着未及周岁的秋儿侥幸脱逃。母子二人孤苦伶仃,漂泊九州,四处辗转方寻得这凌虚仙山。

我不知她能否得偿所愿,可一颗仙丹所能做的,终究有限。若苍生万民都如三娘这般凄苦,那又该如何拯救?

思及此,我不免在心中暗骂自己多管闲事。不过是个在山上清修的小道士,谈何济救苍生的大情怀?更何况,凌虚山远离九州尘俗,乃避世隐居之地,我本不该掺此杂念。

三娘问:“这位道爷,你看上去着实年轻,可是打小便在这山上修炼?”

我说:“打小便是了。”

三娘:“听闻凌虚山向来不收弟子,外人想入山门一访,更是难上加难。”

我说:“凌虚山并非不收弟子,只是每一名弟子都是师父亲自下山寻得。”

三娘:“那不知若想成为凌虚山弟子,可有何要求?”

我说:“一看机缘,二看根骨,三看心性,四看德行。四者缺一不可。”

三娘:“道爷端得好命,能入这凌虚山修炼,可是千百年才能修得的福气。若是我们秋儿也有这般好的命,那可就……”

三娘抽泣起来。

我说:“你可知,自天师创教以来,能进入此地者,也不过百人而已。”

三娘停止抽泣,听我讲话。

我继续:“你为救稚子跋山涉水,不畏艰遥,终抵此山。如此慈母心志,世间少见。实不相瞒,凌虚山门向来只对有心者而开。何谓‘心’也?至善至纯,至情至性,是也。欲修仙道,先修人道,行走尘世,难逃人欲伦常,然而此间积善怀德,修的,便是这样一颗‘心’。三娘,你能入山门,能走到这里,便已超越世间多数。这份机缘,早已在你手中,你……当要珍惜。”

三娘猛然惊醒,连忙擦去眼角残泪。“听闻道爷一言,开悟憨戆,是妾身妄忧了。”

“脚下有路,当且勉行。抬头看,金顶就在前头了。”

目光越过“九连磴”的最后一台石阶,一座铜铸镏金、四四方方的殿阁矗立于此。重檐庑殿顶上,蹲伏着四只脊兽,吞云吐月,神采飞昂。檐下,则是两层繁复精美的重昂斗拱,承悬一块铜匾,上以苍虬力道劲书“金顶”二字。恰在此时,东方朱光冲天,从青空与云海间切出一条浅浅的赤霞,而一轮朝日的廓影,正从中探出,降临于金顶之上。一时间,金顶为赤霞所笼罩,焕出耀目光芒,显得圣彩非凡,仿若天界仙阁,宏伟庄严。

三娘在我身旁跪倒,双手合十,朝它顶礼膜拜。

朝阳的暖意落在我身上,驱走了黑夜的严寒。一路跋涉的辛劳,也在此时一洗而空。我驻足于山巅之上,眺望天地之间,唯见一派开阔。七十二峰绵延不绝,晨雾氤氲其间,与苍茫天野偕然比肩。万丈金光自东方而升,遍履群山,逐尽漫漫长夜。

“臭小子,差点又误了时辰。”

听见这声音,我吓得一哆嗦。

转过身,师父正站在金顶内侧,双手负于身后,神情不怒自威。

我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道:“师父晨安。”

“还知道问安。你少惹点麻烦,老夫还能多活几年,”师父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娘,“是人是妖都没认清就带上来,脏了祖师的像怎么办?”

“……妖?”我搔搔脑袋,“师父,我用天眼看过她,她……她身上没有妖气。”

师父冷哼一声:“你这马虎的习性,不改,迟早要吃大亏。”

三娘抬起头向师父恳求:“这位道爷……不,这位上仙,妾身、妾身来此,是想为小儿求一颗延寿金丹,恳请上仙垂怜我们母子二人,妾身愿以命相抵!”

师父说:“求?给谁求?给一个死人求吗?”

三娘一脸茫然,而我心里却亮了几分。她怀中那孩子的咳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我说:“三娘,你把襁褓打开。”

三娘闻言,缓缓解开襁褓。它裹得极紧,褪了好几圈,才露出里头的棉衾。三娘的手,不知为何颤抖起来,迟迟不肯掀开最后一块苫布。我上前一步,帮她揭开,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三娘尖叫出声。

那里头躺着的,赫然是一具婴孩的骷髅。

三娘松手,襁褓摔落在地,骷髅也从中掉了出来,散得七零八落。拳头大的颅骨在地上滚过几圈后,停于我脚前,用一对空洞的眼孔望着我,似乎在冲我笑。

我刚要拔剑,却被师父喝住:“金顶之上,不得擅动兵刃!”

“可是师父,这——”

“它身上的秽炁早散了。”

我心中一阵懊恼,跟三娘走了一路,竟未发现这邪祟,还带它上了金顶!犯下这般过错,师父罚我禁闭思过七天都算轻的了。

“秋儿!秋儿!”三娘趴在地上,将那些零散尸骨揽入怀中,身子不住地颤抖,“你……你怎么会……方才不还是好好儿的吗?别、别吓娘!娘已经到了金顶,这就给你去讨仙丹!你快回来呀,别戏耍娘亲了……”

我摇摇头。那妖已初具人型,虽是元婴之体,道行仍不容小觑。只是再大的妖,在这金顶之上,遭朝日一照,也得被打回原型。三娘那副枯槁模样,多半是因这妖吸了精气,恐时日无多。

三娘扑倒在师父脚前,一把拽住他的袍角,泣不成声:“仙人、仙人!救救秋儿!妾身求您救救秋儿!妾身一生别无长物,惟有此子,心之系之。若能让他回魂转生,妾身愿以命偿命!”

师父道:“三娘,你的孩子早已死于灾馑,你怀里所抱的,不过是借你执念所生的妖物。一直以来,它依你孩子的样貌化生,吸你精血,噬你元魂。今日被日光一照,方露出原型,炁散而殁。你不如趁早放下执念,另寻出路。”

三娘呆呆望着襁褓中的枯骨,似乎没有听懂师父的话。

“秋儿,”她轻声逗弄起那具枯骨,“秋儿不哭,秋儿乖。”

她缓缓摇晃起襁褓,哼起一首郢州方言的童谣。可是那具尸骸却经不起摆弄,“哗啦”一声,又散落在地。

三娘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师父叹了口气,转身朝金顶内走去,似是不愿多言。

我跟上师父,经过三娘身旁时,看了她一眼,她仍神情呆滞,婴孩细小的骨殖散落在她身侧,她无动于衷,仍盯着怀中空荡荡的襁褓。

“三娘——”我忍不住开口。

三娘厉声尖叫起来,抱起襁褓朝悬崖旁跑去。我下意识要拦住她,她却往前一跃,像只鸟儿般,向崖外跳了下去。

“小主人!”

白羽的唤声从我身后传来,可我已半个人悬在了悬崖外,手中握着三娘的绦带,而她的身影,已消失在了茫茫山雾间。

我本以为自己也要掉下悬崖,吓得紧闭双眼,可过了一会儿,仍未迎来预想的坠落感,不由得睁开眼。

人,还立在悬崖边上,身子朝外倾斜,可衣领却被某个人给揪住了,直勒得胸闷。

“小主人,你下次想殉情,也得挑个年轻点儿的呀。”

白羽混不吝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一听见,我便忍不住骂道:“别看戏了!还不快拉我一把?”

白羽往后一提,把我拽了回去。我转头一瞧,一个白袍青年站在那儿,好整以暇地望着我,眼里多少带点儿幸灾乐祸的意味。他眉心处点一团红梅,额生龙角,鬓若刀裁,玉骨丰姿,长发束起,显得爽朗清举,徐徐飘逸。若是添一把纸扇,再熏点沉香,到上元灯会走一遭,只怕能俘获不少女子芳心。可惜我不是女子,对着这样一张脸,只觉得气不打一出来。

“好你个老白,在一重天那儿不帮我,这会儿倒变回人形了?”

“清渊!还不过来?”金顶之中,传来师父严厉的呼唤。

我一缩脖颈,原本瞪视白羽的嚣张气焰,都消散殆尽。

我把三娘的绦带塞到他手里,道:“可不许再乱跑了,在殿外候着。”

师父重规矩,只有正式传度过的弟子,才有进入金顶的资格。

“好、好、好,”白羽嘴角噙笑,“这会儿倒知道拿架子了。”

金顶不大,面阔三间。里头光线昏暗,香缕袅袅。师父坐在右首下方,闭目不语。殿中央的流云纹宝座上,盘坐一尊玄武岩雕刻而成的北方玄天真武大帝坐像,身穿紫袍金带,手执神锋画戟,雕艺卓绝精美,线条流畅优雅。神像两侧各立金童玉女、水火二将,而在大殿内侧墙龛上,则立有五百灵官,密密麻麻,分侍于南北两墙。据载,真武大帝手下执掌六丁六甲、八煞将、雷公雷母,统共三十万神兵,出行仗立早森玄旗,腰佩乾元宝印,所至之处,妖孽剪除,邪僻尽荡。凌虚山是他的道场,千年前,他便是在此修炼得道,保举升仙。

我将锈剑与行囊解下,放在一旁,向神像奉香行礼,躬身低诵宝忏,祈得神灵庇佑。末了,我又想起三娘的事,便补了一句——伏望天慈,垂悯众生,摧斩群魔,永镇邪道,普度有情,消弭兵灾,眷享安宁。

起身,行礼。

师父看了我半晌,方道:“这趟山路,走得可还顺?”

我心想,那些重重阻碍,不就是你老人家设下的吗?还这么问我,端得是没安好心。

虽如此,面上还是毕恭毕敬。“还算顺。”

师父:“你可知,为何今日令你上山?”

我答:“弟子不知。”

师父:“今日是你生辰。”

我答:“十七了。”

师父:“七年前的今日,我将你收为弟子。那时我不知你生辰,便选了此日。”

我答:“承蒙师父恩情,弟子不敢忘怀。”

师父:“凌虚山的规矩,每一十七年,便要选九名弟子,下山弘道,济救世人。”

我答:“弟子知晓。”

师父:“你是那九人之一。”

我抬头,有些讶异:“我年岁最轻,资质驽钝,不知师父为何选我?”

师父:“资质驽钝?清渊,你自谦也要有个限度。”

我踌躇起来:“并非自谦。弟子与同门相较,符箓咒法皆不精通,拳脚武术也是中乘,若论弘道济世,山中较弟子更适合者,比比皆是。”

师父:“清渊,为师问你三个问题。”

我说:“师父请问。”

师父:“一重天处,你见到了什么?”

我说:“一处断崖。”

师父:“如何跃过?”

我说:“借助轻功与钩绳。”

师父:“崖深几许,宽几许?”

我说:“深约十丈,宽两丈有余。”

师父:“越过崖后,你看见了什么?”

我说:“一尊赑屃石碑。”

师父:“石碑上写了什么?”

我嗫嚅:“弟子……弟子没看。”

师父顿了顿,又问:“二重天处,所遇何人?”

我答:“一成了精的耗子,化成道士,四处招摇撞骗。”

师父:“如何招摇撞骗?”

我答:“假托命理,占卜吉凶,蛊惑人心,妨碍修行。”

师父:“若为师告诉你,那便是你的命,你该如何?”

我答:“弟子不信。”

师父:“不信命?”

我答:“不信命乃定数,无从易变。”

师父:“若命已定,你要如何易变?”

我答:“循心而动,遇折不挠,千锤百炼,始见真金。”

师父哈哈大笑,捋了捋长髯。“好,好!”

我一脸茫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可笑的话。

师父又问:“‘九连磴’下,所见何人?”

我答:“苦命女子,为救稚童,跋涉千里,其心痴诚。”

师父:“你想帮她?”

我答:“想,可力所不及。”

师父:“你可知,如今九州战火四起,生灵涂炭,像她这般身世凄惨之人不计其数,你要如何去救?”

我答:“见一人,便救一人。”

师父:“人力有限,你不是仙,更不是神。”

我垂首,跪地行礼:“请师父开悟。”

师父:“救一人,不如救万民。而救万民之法,需你下山去寻。”

我问:“如何寻得?”

师父:“大道无形,与天地合,与阴阳度。天、地、人,始本一体,后因混沌分立,乃化三才。三才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故同忧也。

“凌虚教之宗旨,便是守道而行,调和自然。我们倡导炼心修圣,抱一为天下式,怀悲悯之心,济度世人。昔日真武大帝于此山修道果成,白日升天,虽位列仙班,仍时常下降人间,剪灭邪魔,保世间万宁,后回到凌虚山开宗立派,传授道法,以全天命。

“我们凌虚弟子既为真武传人,当秉行此志,匡扶仁道。”

我喃喃:“匡扶仁道……可是师父,那些名将大儒都没能做到的事,光凭我一个小道士,又怎能做到呢?”

师父:“常怀善心,常行善事。积水成渊,他日必能功成。”

师父起身,走到真武神像前,昂首望去。真武大帝神情肃穆,目露电光,令人心生敬畏。

师父:“如今九州邪祟四起,妖氛横行。甚至是凌虚圣地,竟也为其所侵。世间乱局,已至危境。我们绝不能作壁上观。清渊,七年前,我带你上山时,你可还记得,我向你许下过何种承诺?”

我答:“您说,待我十七岁时,会告诉我关于我身世的真相。”

师父点点头:“不错。”

我忽然紧张起来。“弟子愿闻其详。”

师父:“这份真相,要你自己去寻。”

我说:“可是师父,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师父:“这是你的因果,我不应牵涉过多。”

我心里了然。“师父,看来这山……我是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了。”

师父眉毛倒竖。“你这臭小子,留神你说话的语气!”

我说:“师父见谅,我……弟子一时冲撞了。”

师父:“哼,全派上下,也就你这臭小子敢这么同我讲话了。”

要是换了旁人,少不了得吃罚。

我叹气。本想继续留在山上混吃混喝,可眼下,这逍遥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师父转身,背对真武神像。“清渊,你过来。”

我走到师父面前,跪在绣金拜垫上。

“这份《玄天真武将军箓》,乃本教秘传之箓,含《摄鬼》、《驱鬼》、《煞鬼》三大咒法。若至精通,更可调遣六丁六甲、八煞将等神兵。如今我将此箓法传度于你,你要勤加修炼,时时默诵,但切记,不可妄用!”

我大惊。“师父,这箓法不是早已失传了么?”

“纸本早已失传,如今全教上下,含我在内,惟有三人知晓原本。”

“那为何,要传授于我?”

师父难得叹了口气。“你要走的路,比旁人更险、更凶,不多学一些,为师怕你早早就去见了阎王。”

我说:“……师父慈爱,弟子难得消受。”

师父敛了微笑,沉声道:“屏气凝神,卸去罡身。”

“怎么还不出来?急死人了。”

白羽候在金顶外,来回踱步,肚子饿得直叫。一大早就被小主人叫起爬山,又累又困,承诺的早膳还没见到,怪事倒是一桩接一桩。他心中总觉得不安,可又说不清为何,正想走到金顶殿前张望,却见一道霞光自金顶藻井内射出,其炽耀之盛,堪比朝日之阳。

白羽吓得往后一跳,差点被这至阳之气激出原形。

那道霞光在金顶檐顶盘踞一圈,恍若螭龙,勾勒出一尊塔刹的虚影,随后吟啸而起,直射虚危,隐于青天白日之间,杳无声息。

从大殿之中传来一声痛苦的啸叫,白羽回过神,立马冲了进去。

“小主人!”

我跪在拜垫上,浑身虚汗,仿佛刚从铁锅中被捞出一般,额心处一道雷光不住游走,幻化成数道符图,传来钻心剜骨的疼痛。师父扶住我肩头的手,坚如磐石。

一时间,五脏六腑似乎都因承受不住这份力量而要迸裂,体内真气激荡,仿佛有两股互相抵牾的元炁在冲撞、撕咬,试图制对方于死地。而耳畔,却传来无数远古之音,诵祷不息。

仿佛过了一个甲子般漫长的时间,这份痛苦终于慢慢退去。我寻回清明,缓缓睁开眼,第一个撞见的,却是白羽那对赤红色的眸子。

他担忧地望着我:“小主人,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单膝跪地站了起来。

鬓发已被冷汗打湿,眼前止不住地发黑。我勉强站稳,吐出一口浊气,对师父行礼。

“弟子拜受天箓。”

师父颔首。“按规矩,受箓当有三师在场,立誓守戒。今日传度,实已坏了规矩。清渊,我将这份《将军箓》传于你,是望你勤修此法,降妖度厄,慈济人世,循天地之道,理自然之法,让这三才世界,回到本初的清净安宁。”

我答:“师父厚望,弟子誓当遵守,有违科约,身堕冥愆。”

师父点头。“至于你的身世……去酆都大罗山吧,那里有你要的真相。”

我抬头,望进师父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头倒映出我无措的神情。我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真要离开这凌虚山了。

我跪伏在地,端端正正地向师父行了一个大礼。

“师父,弟子告辞。”

师父转身。“早膳在底下的紫霄宫,自己去取,吃饱些。”

我见状,也不再多言,提起一旁的锈剑与行囊。晨起登山时,只道这是一次寻常旅途,却不料竟是这般结束。我迈出金顶仙殿,刺目的阳光迎面而来,我不禁抬手挡住。东方的晨雾之间,一轮朝日正在徐徐升起。七十二峰,亘古永存。可这番景象,下次再见,却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白羽:“小主人,我不想走。”

我说:“我也不想。可有的事,不是你想不想,就能说了算的。”

白羽:“我们去哪?”

我将行囊肩起。“先去紫霄宫,吃饱饭,才好上路。”

2024.9.25

初稿于广州

经访泉州元妙观、真武庙,十堰武当山有感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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