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时间

如果一个人很久没有唱歌,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便会滞涩。如果一个人很久没有拿起笔表达内心思绪,当他再次落笔时便会感到不安和怯懦。显然我属于后者。

我在这个网站最近一次发表文章还是近两年前的事情了。过去的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拿不准该说哪些,或是它们有没有值得讲述的价值。
避难所,如同它的名字,这个网站是我给自己制造的一个虚拟小屋,网络上的安全区。很奇怪,明明在网络上会有陌生人看见我的文字,意味着它并不是绝对安全的。但我宁愿让陌生人看见这些文字,也不愿意在现实中向其他人吐露,不得不说这确实很矛盾。
个人而言,过去的2023年发生的最大一件事便是美国作家科马克·麦卡锡的离世。他的死亡悄无声息,国内的讣闻也少得可怜。他离世前发表的最后一部作品是与神经科学相关的论文研究,我相信在他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在国内的文学界掀起太多的讨论,一如他生前。爱他的人会爱他到死,不喜欢他的人永远也不会完整看完他的长篇小说。
在过去五六年时间里,科马克·麦卡锡的作品深深地影响了我的写作风格以及我对于文学的理解。从一开始拙劣的模仿,到后来有意识地规避,我始终无法摆脱他的烙印。毋宁说,他是我文学写作的锚点、一个大海上的灯塔。因为有他在那里,所以我知道我的船只会航向何处。
他的离世在一定程度上让我不禁回想起自己这两年以来的生活,一个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被工作所占据的生活。
诚然,我利用写作的技艺为自己谋得了一份现实中的活计,不至于饿死,但它却在某种程度上让我距离自己的核心越来越远,距离创作和真实的自我表达越来越远。
随着日常时间被工作所侵占,我渐渐无法分清工作和生活。接近凌晨的下班时间,让我没有精力再去构思属于自己的小说,即使偶尔有兴趣抬起笔写作,也只是匆匆落笔稿纸又散落如风。
我在游戏中用文字创作娱乐大众的剧情,来谋取金钱维持生计,但自己真正想要创作的东西却迟迟无法落笔。同事说,你可以利用业余时间写啊。仿佛只要想写,就一定有时间来写。但是我不是超人,我没办法在连续工作超过十小时之后仍然有精力来创作。
无数次地,我站在城市街头时,会感到某种陌生的错位感,喃喃自语: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我翻阅自己数年前写下的小说,仍然会惊叹于那时候的灵气。从《罗兰》里我能看见自己抑郁自闭的大学时期,困厄之中在寻找一个出口;在《箐姑》和《沙之国》这样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有出乎常理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情节。但是太久了,已经太久我再没有写出让自己满意的故事。我只是徘徊在词语的迷宫里,四周长满了修辞的藤蔓,看似将这迷宫装点得苍翠葱茏,实际却是一道出不去的囚笼。
游戏,娱乐大众的产物,它成功与失败的判断标准很单一——能否带来营收。你做的东西让大多数人觉得好玩,能赚到钱,便能达成世俗意义上所认为的成功。当然其中还有非常复杂的设计,但不可避免的它仍然是一款商业产品,这决定了它的核心取向。
矛盾在于,我时常感到一种割裂。是的,为游戏编撰剧情,我感到快乐和充实,当我做出的成果得到玩家的肯定,我也十分开心。但是独属于我自己的创作,同期却停滞不前。过去的两年时间里,我只写完了一部十万字的中篇,但质量很低,其余时间甚至没能完成一部短篇小说。至于那些在工作里为了完成需求而写的剧情文档,我并不愿意称它们为作品。
冥冥中,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样继续发展下去,我的这艘船会撞上礁石,或者干脆在大海里迷失航向。科马克·麦卡锡离世后,这种焦虑感更加强烈。我怕自己会丢掉曾经拥有的写作方面的灵气,虽然与它相伴的是某种近乎抑郁的心理隐疾。
这样的生活我不知道还要维持多久,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我像在服一场漫长的劳役,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无期。我想要转变,但又害怕离开现下加班严重的游戏行业之后,自己会找不到新的工作。老实说,我不认为自己能在游戏行业有什么建树,更写不出来《仙剑》那样的剧本,毕竟我不擅长商业题材剧情的创作,自身的阅读积淀也很有限。
翻阅起网站里17~18年的随笔,那时的我还在念大学,但让那时的我困顿的一些问题,此时却都已得到解答。如今我生活独立,有不错的经济来源,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出租屋,去livehouse看演出不必再锱铢必较。面对很多问题,我都更从容。虽然旧的问题得到了解决,但是新问题也随之产生,我相信在未来的几年里这些新问题都会一直陪伴我。
如果问我是否想要回到过去,那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我并不想回到原来那种封闭的自我。现在的我尝试了更多写作以外的活动,我学了贝斯,参加了新乐队的演出,没想到以前在livehouse舞台下看演出的观众有一天也成为了舞台上的乐手。我尝试跟其他同事合作搭建关卡副本,创作主线剧情,工作之外跟同事出去社交吃饭。一点一点,学会和人打交道,就像p5r里的佐仓双叶一样(笑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也不错。这样没有写作,不必绞尽脑汁构思小说情节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但是另一个我会把自己拉回来,告诉我,不,这样不对。
如果放弃写作,就是否定我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否定我一路走到现在的所有努力。
我不会放弃写作,即使现在的生活让我不得不暂时搁笔。我想要创作,创作自己的故事,即使没有读者阅读,因为这是我呼吸的方式。就算我永远无法写出让大众喜欢的作品,我也不会放弃。因为写作到头来,不是娱乐别人,而是为了自我表达。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初的起点。我不信仰宗教,我只信仰文字。

附录: 因为工作性质,没办法进行大段的长篇写作,只能进行一些碎片化的记录,比如一些旅途里的备忘录笔记。

在个人的旅途中完全地感受到了一种与周围环境的脱节,个人像空气般流动,随着人流而漫无目的地行走着。我不认识谁,也没有人认识我,好像这个世界上本来也不应该有我的存在。我的死亡不会影响什么,我的出现也对世界于事无补。我与他人的交流停留在微笑、点头,短暂的眼神交汇。我观察周围的环境,聆听周围人们的交谈。河对面的酒吧里传来高分贝的音乐,我想也许我某个小说的主人公正是在酒吧中演出的乐手。日复一日,演奏完全一样的歌曲,流行歌,简单的和弦。曾经主人公也许有过所谓的远大音乐梦想,可最终也只是成为景区中的被观赏的猴子。也许他一直在旅行、一直在变动,也许他和我一样,在某个地方短暂地停留又很快离去,所谓的朋友也不过是一顿烧烤夜宵和宿醉之后勾肩搭背歌唱时编造的虚幻的共情。
游人们的交谈言语像羽毛在黑暗中上下翻飞,沉溺在这片人工光所营造的古老而现代的幻境之中。在这里居住的人们又是怎么看待这种流动性的呢?他们知道那短期灵魂碰撞所孕育的虚假友谊只是脆弱不堪的纸灯吗?当虚幻的大火烧尽后,只留下一片难以溯源的余烬。
快门声在我身边不停响起,他们在拍摄身穿汉服的姑娘。衣物和建筑一道,铺就一条通往被浪漫化了的历史的通路。在这种舞台上的人偶啊,在黑夜和闪光灯中所凝塑的偶像,用二进制数据所储存下的这一瞬的青春之美,当黑夜逝去,当阳光再次照拂,这一切都将化作红粉骷髅、断壁残垣。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新的青瓦会再度以做旧的工艺搭建起炊烟袅袅的屋檐,流光的丝线将再度织就蝉翼的片缕——停歇在乌黑长发所盘成的水云髻的簪头之上,在一簇晨雾的熹光之中扇动来自东方的第一缕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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