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意义

(1)

一张白纸。

从远处看,从近处看,都只是一张白纸。

但,如果,你的朋友在上面画了一幅你的肖像,并在你生日那天把它送给你。

它就从一张白纸,变成了一份礼物。

而礼物本身,承载着意义。这种意义可以说是友谊、关心、快乐的回忆……总之,是与空白一片的纸张截然相反的存在。

这就是一种制造意义的过程。

(2)

人生是无意义的。

诚哉斯言。这是个普遍适用的陈述句。就像我说“太阳是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或“人每天要喝八杯水”一样,每个人都能理解,其中一些人会深感认同,并且在认同的同时,又生发出无力的叹息。

不过这不是句子的结束。

我要表述的整句话是:人生是无意义的,但我们是意义的制造者。

人生本是一张白纸,唯有对它添加更多内容物,才能让它丰满起来。在临终时,如果回首往事,也许能看见一条条意义的脉络。

对于意义的制造,有很多种方式。而我熟悉的艺术创作,就是写作。

就在我此时,用文字将这些想法表述出来,锚定在电子媒介上,就是一种制造意义的过程。

我此时向读者们施法,向他们洗脑,灌输这样一个道理——人生是无意义的,但我们要成为制造意义的主人。当然接受与否在你,我只是表述出来,觉得这样会比较有趣而已。

好了,从这里,我们开始了从消极向积极的转变。

(3)

现代的思想者,知识分子;古代的士大夫,神父;更远古时期的巫师,占卜师。

这一批人,很大程度上掌握了制造意义的话语权。

他们为普罗大众解释人生,死亡,所有一切关于人类存在的现象和本质。

他们在为人们制造一种人生是连续不断的意义感,这也许是一种错觉。但错觉又如何?真实本又不存在。

如果接受这种错觉,人们就可以在一个安稳的框架之下,继续周而复始的生活,而不会因为这种无意义的重复发疯。

说得有点抽象。我来简单解释一下。

佛说生命存在六道轮回,因果业报解释了为什么你此生不顺。在这背后是一连串彼此嵌合的理论。这种理论,就像编程思想中,相互引用的函数和方法,最终能够运行起来,而不是令程序崩溃。

马克思解释了现代语境下的工作为什么是剥削。在工作中人是无法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满足感的,人出卖劳动,获得的只有物质性回报。而人类需要精神上的满足感,某种让他们真正能在工作中感到自我价值的东西。在这种需求和实际回报间天然地存在矛盾。

这些思想学说,就是一个个的意义“泡泡”。在每个“泡泡”里,充斥着独特的气体或者液体。钻入其间,就进入一套崭新的存在空间,从气泡里去观察外界,尽管目之所及可能是经过折射的“不真实”。

总之,处在这些“泡泡”里,我们至少可以站在一个比较全局的视角去看待生活,而不是某个细小的横截面。在这种程度上,至少可以堆积起一些“意义”的颗粒。

(4)

思想家制造的是“大意义”,普通人也能制造“小意义”。

为物品赋予物质性以外的价值。就是其中一种。

比如,一个孩子买来卡纸,裁成明信片的形状,用水彩画上画,在母亲节那天送给母亲。

这张卡纸对那个母亲来说肯定是很有意义的。

这个例子,加上开头朋友送肖像画的例子,也许你已经猜出来了。

我在这里提到的意义,是加诸于人类联结之上的东西。是我和你之前,你和你的朋友之间,那个孩子和他母亲之间,通过某种形式的交流而诞生的意义。

可以说是一种爱。

一种能让人变柔软下来的东西。

也可以说是比爱更抽象的情感,是一种基于社交互动产生的积极情绪。

之所以会提礼物这件事,是因为我在留学英国的时候,几个印度室友就真的送给我用白纸做的生日贺卡……

也有些极简主义者建议,送礼物时,避开物质性的东西,而是给他人制造回忆,比如一起去水族馆。

这些和他人在一起产生的记忆,聚沙成塔,会形成美丽的蚌珠,凝结成意义的晶石。过了很久之后,再回头看,会看见那段日子的意义。

(5)

言语能制造意义。

如果故意基于某种目的使用的话,就会迷惑大众。

广告词就是一种。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但真正生活底色里的爱情哪有这么浪漫。

不过没办法,写字儿的也要吃饭嘛。

无论广告文案策划在广告词里把商品夸得多么天花乱坠,最后商品的质量还是会露怯。

真遇到有问题的商品,受害的大概也是消费者会多一些。

在大众传媒领域舞文弄墨的人,要更谨慎一些。特别是对记者而言,笔是利器,指向谁,舆论的手指就会戳向谁的脊梁骨。

新闻专业主义里的中立客观原则,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十诫。是因为如果不按这个方法做,你就会碰上,很大很大的问题。轻则被追删稿,重则被追打官司。

靠写字儿吃饭的,除了记者,或多或少,自觉或不自觉,都会借用一些“制造意义”的魔力,来让文采的光摄住人们的眼,好往礼帽里投硬币呢。

像我这样写小说的不算啊。

没什么读者,写着是给自己看的。打赏不打赏,不影响我把主角写死。

(6)

地点本身有意义。

最初只是一片土地,后来有人在上面盖了房子,再后来这家人出了个状元,再再后来这栋宅子被追封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某名人故居,墙外面摆着两扇宣传栏白纸黑字写着房子的生平。

这是漫长的时间经过压缩后形成的舍利,封存在这些建筑里,供后人观赏。

今天经过走了无数次的天桥,忽然发现桥栏杆上围了一层铁纱网,也许是为了防止有人跳桥自杀。

天桥下一直有两辆红十字会的急救车。那里是交通要道,车流往来密集,也许是为了在车祸发生后的第一时间抢救伤员。

这些也算是意义吗?

(7)

其实写到这里,对“意义”这个词本身的理解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

朋友说这有点像“道”的概念。

太初有道。或者是老子的道。

学识浅薄,不敢妄言。

所有这些想法,会让人更关注生活本身,甚而对以前一些忽视的细节重新进行反思。

再次平和下来,去掉戾气,关心身边的人,在超市买西红柿时仔细地挑选,学会比对毛巾的价格,买便宜的牙膏。

感受到“我是存在的”这一事实。有不好的事,也会有一些好事。比如,超市里碰到小孩的母亲不给他买冰激凌,小孩满脸不高兴,但是我可以自由地选择口味,心里暗爽。

先实现一点冰激凌自由,再去谈生活。

生活有没有意义?我只能说,它可能尝起来像巧克力口味的冰激凌。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