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岔分径的路口

(1)

今年10月初,父亲生日那天,奶奶去世了。

奶奶活了九十多岁,具体九十几,我不知道。她是因为在家里的瓷砖地上滑倒,髋骨骨折,在家人和医生都默许最好不要进行手术的状况下,捱了一个多月的痛,最后走的。

在新疆的大哥问我为什么不回来,我解释了一通,理由诸如疫情上的繁琐手续,遥远的路程,公司请假……最后,我只好说,明年过年回家,我去奶奶坟上烧纸。

奶奶走了之后,父亲要照顾的只有爷爷一个人。跟父亲通电话,说不了两三句,我们就相对无言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这么做。发生在离我很远的地方的这场死亡,我从电波讯号里接收了它。但睡过一觉后,面临的仍然是自己的生活,这比死亡的消息更真实。

印象里,上中学时,奶奶就因为消化道问题住过一次院,我陪过一次床。但那时更重要的,是在同一家医院的放射科病房里,正在跟晚期癌症抗争的姥爷。

最后,在我生日那天,姥爷去世了。

再联想到这一次奶奶去世的日子,我总觉得冥冥中似乎有一道轮回的齿轮彼此啮合。一个生命出生的日期,标记着另一个生命的死亡。也因为姥爷去世这件事,家里人把我的生日往后推了一天。

今年有很多人死去,多到我们不得不选择忽视,切断共情的连线。但奶奶去世的事情,进一步促使我思考死亡这件事。在通勤的路上,在临近下班的前一个小时,坐在工位上的我不断地询问自己,如果我得了绝症,只有一年时间可活,我要选择如何度过这一生?

对死亡意义的思考,是哲学启蒙人心的起点。不经过这种思考,人们很难说自己的人生是有千钧重量的。正所谓“没有经过思考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

对于一个无神论者而言,死后的世界不存在,因此寄希望于来世并非可取之道。我们能专注的,只有此生。夸克的组合、神经递质的传导,生物电流的脉冲……物质性的重组,让人类拥有了肉体。从看见镜中我而感到惊奇的那一刻起,婴孩开启了自我意识,进一步演变出了心理。意识是脑细胞神经元进行工作的结果;心脏的泵动将血液带向四肢,维持机体的正常运转;关节的榫合和肌肉的舒张,让我们能跑能跳,举起重物。在千般精细的架构彼此并行不悖,完美运转的条件下,我们作为人类,才能存活下去。而基于“时间是向前流逝的”这一概念的前提下,我们知道在人生这条道路的尽头是死亡的悬崖。跳下去,我们的机体和意识将粉身碎骨,无迹可寻。

因此,选择如何度过这一生,成为萦绕在我们脑海中的重要问题。

(2)

“我本来有机会能回山东的,”姥姥在电话里跟我说,“那边的亲戚已经帮我在当地的学校找好了一份教职。我当时很犹豫,要不要回去。但你舅舅很不高兴啊,他想留在新疆。当时我就想,如果我回山东工作,你姥爷又走不了,就得留在这里照顾舅舅。那我就说,算了,我还是留在新疆工作吧。”

于是他们在新疆一直待到了现在。根扎得很深,深到再也无法离开。

很多人都离开了新疆。但这个数字是多少,恐怕官方是不会给出答案的。

十一长假,我第一次回山东的老家走亲戚,但发现自己对那里的文化产生了排异反应。在饭桌上,男女分桌座。男人们喝酒,抽烟,用官腔官调说话。男性对女性经常表示出的那种使唤语气,也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去老家考察过一圈后,回来我跟父亲做汇报。我的反馈似乎击碎了他打算回老家定居的想法。我有点像留在新疆的这个家族的人们扔出的一个信标,在中国的各个城市间探寻落点。一旦在哪个城市定居下来,他们就会尾随而至,迁徙回中原。

也许姥姥一直在想,如果当初她选择回山东工作,现在又会是什么样?

在人生的路上,会有分岔的路口。无论走上其中哪一条,我们都难免会有“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条……一切会怎样?”的想法。

10点下班,深夜独自回出租屋的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我选择留在上一家公司,或者考公务员,而不是进游戏行业,会不会比现在有更健康的生活?有更多时间写小说?

但大部分时候,经过理性的思考,我仍然认为目前为止我所做的都是正确的选择。这个判断将我们带回此文的起点——对死亡的思考。

人只有一生可活。如果选择安稳平淡的公务员生活,没错,我可以朝九晚五工作,甚至有时间养一条狗,给它起名叫Siris Black。但相应地,我也会失去机会和自由。我不会尝试去做脏辫,也没法接触除了写字儿以外的工种,不会意识到自己还有那么多需要学习的事情。我更不会明白,在世界上,除了文字之外,我还能用游戏这种包罗万象的媒介来表达自己。

我认为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所谓“正确”,是我思考过死亡后得出的结论。

我希望在机体还年轻,心灵尚有创造冲动的年纪,去尝试更多的可能性。这就像是在黑暗的大海中游泳。潮汐会一遍遍地把我推回岸边,但我还是要往大海深处去走。黑暗里,只有夜空里挂着的圆月是唯一的光源。那是一种虚渺而不可及的幻象,也许隐喻着我最终无法获得任何东西,会溺毙于大海间。也许即使沉没时,我仍然会抱有幻想,以为自己再努力一把,就能触碰到圆月。

唉,写得这么煽情,可我这时候想到的只是明天又要去上班这件事。现实是,坐在工位上的我,和坐在超市收银台帮顾客扫码结账的职员没有什么区别。对着显示屏发呆的我此时正心想,为什么不去哪个单位的宣传办公室搞个文职工作,天天泡茶看报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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