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题

挺无聊的一篇随笔。

我构思毕业小说的时候,学艺术设计的朋友Y给我介绍了他们老师用来让他们寻找thesis主题的一个办法——思维导图 (Mindmap)。在白纸上画两个节点,一个是“你关心的现代问题”,另一个是“设计”。沿两个节点各自发散,看看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在某个地方,会有一个不断重复出现的主题,那就是艺术家一生在不断探索的母题。

在此之前,我跟Y讨论过自己对毕业小说的初步想法。当时,我正在看高罗佩的狄公案系列,隐约觉得这种重新演绎明清话本故事的小说很感兴趣。找到古文化里很有意思的,能和现代趣味重叠的地方,把它们取出来,作为故事素材。Y指出这只是表面上的方法论,在更深处,肯定有一个我还没有找到,但一直在探索的问题。她建议我把自己写过的小说都从头看一遍,找到其中反复出现的母题。

2019-06-15 19.10.32
我的思维导图

1. 在类型小说的范式下,突破传统的主题,从古代文学或旅行中寻找不为人知的“他者”经验

左右两侧其实有反复出现的一个主题:“文化多元性”。从写作的素材上来说,我一直在找新的,很少被叙述过的、或不在我们日常经验内的故事(奇幻或科幻,从类型的角度上说),把它们杂糅,模糊时空背景;从手法上来说,我也有在尝试新的融合,西方或东方的叙事腔调,闪回(《你好,共和国》),作者在场(《五人茶》)、双线叙事(《吉尔的骰子》)等等。

在约翰·伯格和苏珊·桑塔格关于小说写作的这场对谈中,桑塔格把叙事分成两种类型,一种是固定不变的讲述(写作者长期栖居于某一个地方),另一种是流浪型的讲述(写作者通过旅行获得新体验)。且不说二分法之外的其他异常变量,就从这两种类型来说,我更偏向后者。我很多的故事点子都来自于旅行体验,或者某些片段是从旅途中观察而来,更偏向人类学式的书写。

2.关注文化的多元性,杂糅,组合而成新的阅读体验

这或许与我的成长经历有关。从小在新疆长大,让我对少数民族文化有很深的敬畏。尽管惋惜这些文化在当代的消逝,但我没有挽回它们的能力……其中,还有许多非常复杂而我难以理解,也难以讲清的因素,包括整个波斯文化、伊斯兰教义、中亚地缘政治、历史因素等。但至少在小说里,我能逃离这些,把他者文化通过杂糅和变形,创造出新奇的故事。

3.对于现代无意义感,从他者的宗教和文化经验中寻求

从大二的时候开始关注基督教,去年转向佛教,今年开始关注和印度文明相关的纪录片和文学。期间看过列维·施特劳斯的一些书,包括他在神话学方面的著作(研究印第安人神话的,真难啃……);写维京传奇同人时读过北欧神话;少量中世纪史诗。寻找宗教和神话,对我来说,更多时候是在寻找如何构建另一个世界的基石,如何使它区别于没有剑与魔法的现实。

就这样,我的毕业小说有了大纲的雏形。

还没有结束,我想再谈谈厄休拉·勒古恩和她的《地海》(求求你们别再说《地海》是儿童文学了),她是让这一切齿轮彼此咬合的关键。

初读《地海》系列的第一个故事A Wizard of Earthsea,像挨了一闷棍,一下开了窍。《地海》的整个剧情,世界观,人物,absolutely beyond my words。厄休拉在第一个故事里,以神话的全知视角叙事。读者通过主人公的旅行观察地海的世界。所有矛盾冲突的处理方式大都在意料之外。尽管主人公故事结束时也才快二十岁,但已历经沧桑,拥有了智者般的口吻,过渡非常自然。最重要的是,通篇都有非常强烈的宗教色彩,譬如佛教“业报”的思想。读罢第一则故事,我似乎获得了某种神启般的平静。

厄休拉的父母都是人类学家,她对道家文化很感兴趣,从青少年时就开始读《道德经》了。从地海世界“知道某个事物的真名就能获得控制它的力量”这个设定里,能看到人类学研究的影子。地海有许多生僻的名词,但它们都有各自的意义。列维·施特劳斯在《神话学》里记录了许多印第安独有的名词,我只依稀记得似乎印第安人有几百种命名风的词汇。而在他们的神话里,英雄借助名字能获得战胜敌人的力量。厄休拉还在《地海》里提到了在东部海洋的尽头,有一只蛇,时刻不停地啃噬巨树的根部——今天是为人熟知的世界之树下的尼格霍德。

我发现我在写作里追寻的东西,和厄休拉的创作主题很相似。同样是奇幻——或者说,借助奇幻这种题材,我们能创作出另一个世界,去承装现在的这个世界里丰富的族群文化、神话和宗教。厄休拉反对白人至上主义,相似地,我也反对汉民族中心主义。

最后,把这个寻找母题的方法推荐给所有创作者:

采访你自己,找到你内心深处最关注的当代问题。制作一张思维导图。导图中应有两个节点,一个是你关注的问题,另一个是“设计(写作)”,试着把其中一项问题与“设计”相连。(本问题版权所有:Pratt Institute, New Y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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