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旅行游记(二):北方

London – Hay-on-Wye – Loch Lomond

暑热如幻梦般短暂。那些穿荷叶短袖与牛仔热裤的姑娘们在一场闷热的周末后消散。伦敦的风居无定所,从四面八方吹来。塔维斯托克广场外的停车道上,大巴将欧洲游客成批倾倒于此。他们涌入塔维斯旅馆,仿佛步入一出三十年代的黑白电影之中。塔维斯旅馆的标牌是翡翠色的,内部装潢以深棕的木制结构为主。一名扎着马尾的长脸男人接待了我们。一门之隔的酒吧里,有一对年迈的夫妇坐在皮椅上。餐厅隐匿在更深处的阴影里。

凌晨,我又吐了。我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将楼下酒吧的电子乐捎进屋中。对夜盗的担忧渐渐在睡意中平复。三点后,酒吧停止营业,我才得以睡着。

朋友Y从纽约飞来。时隔一年,我们再次在Gatwick Airport相见。

再抵伦敦,街道和天空都宽阔起来。我们住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附近,这是老舍曾工作过的地方,但他的故居却在一小时车程之外。我不知道他当时是如何通勤的。也许他会骑一辆二八大杠,像他在北平的胡同那样,惬意而愉悦地在电车和行人间穿行。

大英博物馆与日本国立新美术馆合作的漫画特展是值得去看的。从手冢治虫的时代起,展览辐射涉及热血漫、剑客、BL漫、少女漫、魔法、侦探、体育等诸多类型漫画。有伊藤润二,松本大洋,柘植义春等体现学院派品味的作品,也有火影终焉之战篇章的原版手稿。展览将漫画创作过程分解,从阴影线、网点图、画笔、拟声词等元素,曝露漫画创作背后的细节。另外还有集英社、小学馆等四大漫画社社长的采访视频。吉卜力工作室和龙珠是展览的重点。在展览的结尾处,有三张井上雄彦特别为此次展览所作的人物画作,是他崇敬的三位日本篮球运动员。

另一处博物馆,Wellcome Collection,则带有更多猎奇色彩。它由一位药企商人所建,收藏了从英国到非洲乃至东亚的各式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相比萎缩的干尸和以虚空画(Vanitas)为主题的头颅,女性贞操带和男性阴茎束带这种众所周知的发明似乎都很寻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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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牙科诊所广告牌,挂满了拔下来的牙齿

医学和艺术的交叉地带有黑暗的审美趣味。尸体和器官被加工后,成为可供把玩和品鉴的物品。医学身体史的研究,让我们得知人类的身体从来都是社会构造的产物。我们对于自己身体的理解,源自于时代的解读。在维多利亚时期,医生们把自慰视作一种疾病,发明出诸多防止自慰的用具。传统的道德伦理在进行最后的抗争,试图维护那些中世纪以降日渐衰弱的禁欲守则。而在当代,对于完美形体和健康饮食的追求,则成为新的标杆。雅斯贝尔斯在上世纪写作《时代的精神状况》时便遇见这一古希腊式身体审美的回潮。在物质生活充沛的基础上,人们再次追求运动员的完美体型,和它所代表的健康面貌。而现代女性对于苗条身材的追求,最早可以追溯到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女性主体意识的觉醒。在当时,大量女性参与工厂生产。这幅头扎绑带,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的女性工人海报是那个时代的标志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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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开始像男人一样喝啤酒,吃面包。她们的身体变得壮实,气质也日趋男性化。于是社会再次追忆维多利亚时期纤细、不堪盈握的女性。影视行业炮制起优雅的女明星,以及她们所代表的那一类有闲阶级的缓慢和舒适的生活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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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y Festival让我失望,它不过是一场中产的自娱。尽管这场为期半个月的读书节邀请到不同的作家、科学家和人文学者,但我怀疑它能在多大程度上扩展我们对于世界的认知。在各个方面,我都能看见英国文化出版行业的功利主义。有作家曾说,那些能让他们赚钱的活动大都不是创作本身,而是与创作相关的活动,譬如读书节、讲座和签售。

每场讲座活动的票价在8至15镑不等。讲座人的著作则在场馆内的书店销售。英国发达的出版行业导致每年都有太多的新书涌进市场,太多资质平庸的写作者占据读者的注意力,因此他们不得不借助于独特的封面设计,夸张的腰封推荐语来吸引读者的购买。在我看来,写作于英国人而言是一份无伤大雅的娱乐,是物质生活丰富后的精神追求。

讲座观众中,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头发银白的老年人。他们家境殷实,退休在家,有时间,也有闲钱允许他们参加读书节。不然,便是带孩子来的中年人,希望培养下一代的阅读兴趣。一旦过了注意力的极限,除了那些书虫式的儿童,孩子们只好在座椅上不安地来回扭动,或制造出怪响。这真是令人不安的场合,我像是在看这些孩子被父母逼着去服一场短暂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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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宾即将开始演讲的会场

我把Hay Festival看作一场读书者的派对。它能提供这样一个场合,让书虫们聚在一起,彼此闻闻身上相投的臭味,知道自己不孤独,再满意地离去。相比之下,这座小镇的二手书店更有意思。我推荐Hay Cinema Bookshop和Richard Booth’s Bookshop两家。前者拥有可堪媲美图书馆的藏书量,尤其是科幻&奇幻领域的古董杂志,占据了整一间小屋。后者有一处地下室,有大量科幻、奇幻、浪漫和西部小说。可惜我并不懂行,只随手挑了几本。

我参加了一场BBC的讲座。嘉宾们正在遴选“20世纪改变世界的100本小说”。在短暂地介绍了项目后,他们向观众收集建议。一名老太太发言,建议他们将一本阿富汗裔美国人所写的小说从榜单上撤出(介绍环节所提及的入选书目),理由是“他的经历与我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关联”。场馆里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嘉宾装作友好地点点头:“好的,我们会考虑这个建议。”

对文化多元性的考量,似乎成为一种政治正确。甚至有时我能感到,我,一个英语写作堪忧的中国人,之所以能入选学校的创意写作项目,不过是因为学校想让他们的学生感受到另一种文化的视角。站在他们的立场,我可以理解……正如我喜欢看彼得·海斯勒那些与中国相关的书。但这总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好像我是一颗不慎嵌入蚌肉中的沙砾,这个柔软的机体无时无刻地不在排斥我,想将我挤出它的体内。用英语写作更加深了我的不安全感。英文文学世界标榜要鼓励文化的多元性,但如果你去书店看看,就能发现,除了Alice Walker,李翊云等少数族裔作家,几乎很少能见到白人作家之外的群体。2012年的一项儿童文学调查显示,93 percent of children’s books were about white or non-human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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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我的阅读经历,我能看见英语文学译著的垄断性地位。于是我更加能够理解,为什么在西方比较文学的课上,老师会要求我们去研究非洲和美洲文学。语言是文化的载体,也是声音。如果我们听不见其他国家的作家的声音,这个世界就会是单调的独奏。而我们,也将像那在BBC讲座上发言的老太太一样,不知道自己的无知与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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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北上,迎接飘落的雨点。带有苏格兰语和英语的站台从车窗外闪过。松冠起伏,隐约现出山脚的洛蒙德湖。高地的顶峰被云雾吞裹。Garelochhead村坐落在峡湾间,几枚渔船在湖面上航行。

雨时断时续。我们在一个叫Arrochar & Tarbet的小站下了车。这个站没有检票口,也没有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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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让森林愈发翠绿,泥土湿软如地毯。我们站在码头,等待渡船的启航。大巴间歇地停留,一批又一批游客呼啸而过咖啡馆的厕所,又再次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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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检票员叫玛姬,扎一幅花头巾,戴眼镜,像西比尔·施特劳妮。渡船驶离码头,平静地在洛蒙德湖上航行。水雾模糊了视镜。我们爬上甲板的二层,雨水沿我们的伞缘跌落,形成一圈珠帘。船长在介绍洛蒙德湖,我听不懂他的苏格兰口音,只依稀捕捉到“维京”、“羊群”之类的单词。望着被雾气环绕的群山,朋友Y发出惊叹,引得同行旅客的侧目和笑声。空气寒冷而湿重,天幕阴暗,我们像在驶向北方大地的尽头。我回望来路,游艇的螺旋桨搅动起白色的泡沫,拉开一条长长的尾痕。我在谷歌地图上滑动,向北,经过天空岛和狭长的高地湖泊,一个个地点开设得兰群岛的渔村,通过全景图,凝视那里阴晦的天空和静止的波涛。苔藓草原没入海洋之中,那里似乎没有风,没有一切声音,我们成为一滴水,随波涛流向北冰洋的极点。到头来,我们感受不到其他人的存在。目之所及,一切消逝在北域的大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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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Loch Lomond地区摄影图片由Y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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