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夫妻

沙漠上出现了两个身影。他们没有携带任何行囊,头部用羊毛围巾裹住,全身罩在毛毡长袍中,所穿的藤鞋是老式的罗马凉鞋式样。我们停下弹子球游戏,望向他们。在此之前,我们从未见过任何旅者,也不知道沙漠另一边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他们走近我们,将围巾取下。那是一男一女。他们的皮肤是深棕色的,我从未见过那么深的肤色,像用可可粉染过一般。那女人有一头咖啡色卷发,垂落到胸前。她五官深邃,睫毛细长,像吉普赛人。男人留寸头,但眼睛很大,眼眸中有一丝妖艳的光在流转。我盯着那男人。他的眼睛似乎抓住了我。不知怎么地,我透过那双眼睛,看见他独自在沙漠中行走的场景。烈日炙烤着沙子,周遭的景象在热浪中扭曲,使一切氤氲在蒸笼般的幻象里。他裹一身褴褛的长袍,在松软的沙地上跋涉。每走一步,他身后的脚印会被流沙再次填满,留下浅浅的痕迹。我站在沙丘上,直射下来的日光使我眼前发黑,但我没有移开注视他的视线。他向我走来,脸上残存着神秘的微笑,像在表示友好,又像某种诱惑我的陷阱。他的面容不似寻常男子的硬挺轮廓,反而带有女性的柔美,或许是因为他那翘起的长睫毛,和柔软丰满的嘴唇。我的内心升起某种预警,要我拔出此刻转身离开,脱离他囚禁住我的视线,但我本能地抗拒着,希望那目光能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秒。

但是,从远处射来的一缕光线使我略微清醒。它从我右手边不远处的沙丘射来,笔直地钻进我眼中。它在闪烁,仿佛具有生命,一长一短,频闪不定。意识到那里可能有人在呼唤我,我向那光源跑去。流沙像沼泽吸附住我的鞋底,使我的行走很吃力。每走一步,我都得先把我的靴子从沙子里拔出,再向前跨出一大步。我回头望去,那男子仍在朝我微笑,我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减少,也没有增加。但是他之于我的那种近乎魅惑的吸引力已大大减弱。此时,相比这名男子,我对那处闪光点更感兴趣。

令我意外的是,那光源是从戈壁滩的一间废屋发出的。它坐落于阴面的山坡上,依山势而建,像古时的山寺,但只有两层高。面对我的这一面墙被全部漆成了白色,有些部分的颜料剥落,露出底下茅草和泥巴混合制成的墙体,两端嵌有朱红墙柱。在阳台上,盘腿坐着一名干瘦的中年男人,他正在抽旱烟,脚边放着一卷古书。

我走上前去。他对我的出现颇为惊讶。我向他解释道,我在沙漠中看见这里发出的光芒,便一路追寻至此。我问他可否让我看一看是什么在发光。他答应了,便进屋去寻找。纸拉门敞开一半,让我能瞥见屋中的景象。屋里很暗,榻榻米上杂乱地堆放着纸箱和档案夹,一侧的货架上摆满古董箱和书册,由于光线太暗,我看不清更多的细节。我站在门口张望,但未经主人允许,不敢踏进屋中。霉尘漂浮在光线里,像凝固在透明晶体中的颗粒。片刻后,那男人走了出来,手捧一盒方形的妆奁。妆奁是古代东方样式,顶部嵌有一块铜镜,在阳光下焕出刺眼的光。他打开盒子。盒中的天鹅绒垫子上躺着一枚玉瑗。它深青浑润,底部染有棕咖色的纹理。他把妆奁递给我,说这是他从一户家道中落的乡绅那里收来的,据说是宋朝的工艺品。但是,只有富贵人家的公子下葬时,人们才会把玉瑗放进陪葬品中。这物事很有可能是哪个盗墓贼挖来的,后来被那乡绅买去,只是乡绅不愿意说明它的来路,因此只能将它贱卖给古董商。

我将那枚玉瑗从盒中取出。它很沉,也很冰凉,完好无损的表面凿刻有一圈规整的回文浮雕,底部的纹斑像是土壤中的金属成分侵入后留下的痕迹。我不知道为什么能在沙漠中看见那道光线,也许它是在召唤我。就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有人一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看见先前那妖异的男子站在我的身后,神情诡异地注视着我。他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但他看见我手中的玉瑗,忽然面容狰狞起来。他的脸扭曲变形,仿佛他此时身处于火焰间,忍受着极端的痛苦。他这幅模样把我吓得不轻,我后退一步,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但古董商人扶住了我的肩膀。当我抬起头时,眼前那男子已经消失不见,地上残存着衣衫的碎布。

我的脖子一阵酥麻,像有什么东西在爬。我下意识地用手拂去那东西,一只紫色的蜈蚣掉在地上。它约有食指的长度,千足极快地滑动着,在地上扭曲前进。我尖叫一声,不由地往后退去,以免那蜈蚣顺着我的鞋面爬上来。古董商人翻出一个空罐头,倒扣在那蜈蚣上,随后将一块纸板沿罐头底部极快地插进去,再将手腕一翻,那蜈蚣就被封在了罐头中。

古董商人眉头紧锁,更加仔细地向我盘问起这男子的来历。我只好从最初讲起。他听完后,告诉我那一男一女是西域来的虫夫妻,结伴出没于戈壁沙漠间,擅施迷术,将孩童诱住后便吸食其精髓。幸而那辟邪的玉瑗古物救我一命,让我得以从那蜈蚣手中逃脱。我问他能否把这玉瑗赠我,因为我还有两名同伴,他们可能也如我一样身中迷术。古董商人答应了我,但要求交换那只蜈蚣,我欣然从之。

当我捧着妆奁,踏下那座古寺的最后一级石阶时,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化起来,像一池倒影被搅碎。等波澜平静后,我再睁开眼,茫茫的沙漠上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天空中没有一片云朵,唯有日光仍单调而永恒地流露出炽热的光芒。我转过头,身后只有起伏的沙丘,那处古寺无处可寻,仿佛先前我与那古董商人的对话只是梦境。我抱着妆奁,往回走去。当我越过一处高耸的沙丘后,我看见了村庄。我的同伴站在村庄门口,一动不动,神情痴愣,盯着空中发呆。彩色弹球散落在他们脚边。我向他们跑去,用力呼喊起他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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