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写作简谈之一(人物)

经过三个月的创意写作课程,以及之前上的相关网课,我构建了自己的一套小说写作理论体系。本文主要谈小说三要素之一的人物。
在我眼中,一个理想的小说模型是由三部分构成的:
1. 人物
2. 叙事
3. 修辞/语言->很大程度上会决定一个作者的风格 (voice)

接下来详细讲讲人物。

人物

在小说写作的初始阶段,我会做人物设定。在这方面,我们可以参考一些既定的人物表格,对人物的性格、喜好、或者身高体重给出一些相关信息。列几个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创意写作网课上提供的The Character Self-Questionnaire的问题:

What are your three strongest positive attributes?
What are your three most serious flaws?
How old are you?
How old do you feel?
If you could return to any year of your life, what year would it be and why?
Describe each member of your family in three words:
Mother:
Father:
Siblings:

做这些问题的意义是:
建立人物性格 -> 从而确定人物的动机或内在人生困惑 (internal conflict)
搭建人物的人际关系 -> 他/她的家人/朋友/同学是什么样子的?角色与他们有冲突吗? (Interpersonal conflict)
如果再加上具体的时空背景,那么即可确立人物与整个社会的矛盾 (societal conflict)

在做人设时常见的一类问题是创建的人物容易陷入千篇一律的模板。因为作家很容易将自己的性格代入人物中去,从而使笔下的人物成为自己的分身。在写作小说的初期阶段,人物性格雷同的问题尚不会过于明显,这是因为这些出场的人物还没有穷尽一个作者所能展现的所有性格类型。但如果小说数量增加后,就会出现这个问题。
我目前在尝试解决这个问题的一个办法是,关注现实生活中的其他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作家的问题是,容易过多地关注自己的内心世界,从而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每个人的性格都是独一无二的,都值得去分析和理解。
怎么做到这一点?我们可以从观察他人的小动作入手。观察他人会有哪些标志性的动作(比如紧张时会玩手指,或者摸鼻子)他们说话是快还是慢?他们的语调有什么不同?他们的脾气易怒还是平和?
类型小说的一个问题是刻板人物。刻板人物非常致命,但写他们很省力,只需要遵循一套既定的语言和动作模式,就能写出一个容易得到读者欢迎的角色。
但是不是我们就一定不能写这类人物?这倒未必。人们对西部小说人物的总体观感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那样的沉默寡言的神枪手。但只要建立了充足的人物背景和多层矛盾,角色会变得丰满而复杂,具有辨识度。譬如《黑暗塔》中的Roland Deschain,从《枪侠》的后半段开始,斯蒂芬金开始加入大量回忆段落,给这个人物寻找黑衣人的动机作出解释,也使得读者一窥他性格养成的童年环境。

视角 (perspective/ point of view) 决定了作者如何讲述人物故事。
除了我们平常知道的第一/第三人称外,还有第二人称,全知视角,以及在各种视角间的来回切换。

第一人称:
讲此中一类叙事变种,书信体叙事。
以《德古拉》为例,每名角色轮流讲述发生在他们眼前的故事。这种叙述者我们称为Unrealiable narrator,因为透过他们之口讲述的故事是非常主观的。因此有叙事学上的研究* “Dracula”: The Unseen Face in the Mirror* 认为读者实际上对德古拉这个角色所知甚少,他是被误解的一方。

第二视角:
以“你”为叙述对象。这学期我提交的一篇小说用的就是这个视角。它非常直观,犹如摄像机,能够直接给读者展示人物看到的场景。读者就像在做一场梦,梦中他们是故事的主人公。但第二视角也是Unrealiable narrator,展示的内容片面,具有主观性,因为读者只能听见主人公的内心独白,至于其他角色的动机和理念,读者只能通过人物间对话获悉。
此外,相比第三视角和全知视角,使用第二视角写作时,作者无法全面呈现其他信息(比如“你”没有看见的事情)。它比较适合短而零碎的场景描写,如果要写作长篇,很难从始至终地把握住读者的注意力。

全知视角:
在19世纪前后的浪漫主义,古典主义文学时期比较流行,现在渐趋没落。但全知视角实际上是最能考验一个作者写作能力的视角。

来看看雨果《九三年》里的一段描写:

这大概是海上最可怕的事故了。航行在大海上的战舰最怕的就是这个。

一门大炮,挣断了缆绳后,就突然变成一头奇怪的、超自然的野兽。机器变成了妖魔。这个庞然大物在轮子上跑动,像台球一样冲来撞去,随着船的纵横颠簸而起伏摇摆,来来去去,跑跑停停,似乎在沉思,接着又跑起来,像利剑一样从船的这一头冲到那一头,快速旋转、避开、逃跑、直立、碰撞、打洞、扼杀、消灭。它仿佛是击墙的撞锤,而这个撞锤是铁的,墙是木头的。物质完全自由了,这个永恒的奴隶似乎在报复。我们所称作的没有生气的物体仿佛突然将内部的邪恶全部发泄了出来,它失去了耐心,暗暗进行古怪的报复。无生物的愤怒是最不留情的。这个狂暴的庞然大物像豹一样跳跃,像大象一样沉重,像老鼠一样灵巧,像斧子一样坚决,像涌浪一样出其不意,像闪电一样骤然,像坟墓一样充耳不闻。它沉甸甸的,却像玩具球一样弹来跳去。它猛然作九十度回旋。怎么办?怎样控制它?风暴会停止,飓风会过去,海风会停息,折断的桅杆可以更换,进水洞可以堵上,火灾可以扑灭,但怎样对付这个庞大而凶狠的铜家伙?拿它怎么办?你可以叫狗听话,叫牛惊愕,叫蟒蛇迷惑,叫老虎害怕,叫狮子心软,但你没有任何办法来对付这个恶魔,这个挣开索链的大炮。你没法杀死它,因为它是死的,但它又是活的,它那险恶的生命是无限的。

(纸质版用了整两页描写一个大炮在船上滚来滚去)

约翰·斯坦贝克《愤怒的葡萄》开头:

一天半夜,风停了。第二天一整天,雾一般的尘土从天空筛下来,到第三天还在往下筛。尘土落在王米上,篱笆的柱子顶上,电线上,也盖在屋顶上,野草和树木上,地面象铺了一床平服的毯子。人们从家里出来,闻到那热辣辣的空气都掩住了鼻子。男人站在自家的篱笆边,默默地看着受灾的玉米。女人悄悄地打量男人的脸色,看他们这一回会不会泄气:只要还有一股劲头,玉米没收成也不要紧。孩子们站在父母旁边,漫不经心地用光脚趾在尘上上画着,却暗自留心大人们会不会泄气。

托马斯.伍尔夫《天使,望故乡》开头:

造化弄人,一个原籍英吉利、一个祖先荷兰,两人姻缘牵连,已经是够稀罕的事了;但是要从英国的艾普逊说起,一直讲到美国的宾夕凡尼亚州,再往南到山窝里一个叫阿尔泰蒙的地方,透过破晓的鸡鸣和石雕天使的浅笑,那才是这变幻莫测的尘世间一点小小的奇迹。
我们每个人背后有数不尽的因果:把自己抽丝剥茧,将人类追根寻源,你就会发现四千年前在希腊克利特岛上开端的恋爱故事,昨天在德克萨斯州刚刚结束。
毁灭人类的种子将在沙漠里开会,救药人类的仙草长在山野的岩石边;乔治亚州的一个邋遢女人纠缠了我们一生,只是因为当初伦敦一名小偷没有被处死。我们的每一时刻皆是四万年的结晶。日日夜夜、分秒必计,就像嗡嗡的苍蝇自生自灭。每个时刻是整个历史上的一扇窗户。

我在思考,所谓从海明威之后盛行的现代小说,到底是毁灭了小说还是拯救了小说。诚然,当时海明威的风格的确独特,但从那之后继承到今天的小说范式,强调show but not tell,客观叙事,作者议论的减少,会不会实际上扼杀了一些惊艳而大胆的文字。这也是我对全知视角抱有期待的原因。但是,使用这一视角的前提是,丰厚广博的文字积累,独特新颖的人生感悟。即使在科马克.麦卡锡的小说中,全知视角的段落也只是灵光乍现似地出现一瞬,复又回到那沉闷而内敛的叙事节奏。
我理解的全知视角,是参杂了作者咏叹调式的评论段落,以及对诸多人物做全景式的描写。
有人认为,全知视角是被时代抛弃的产物。若在现在,我们再看见以全知视角写就的小说,或许没有耐心去读完,或把它视作古董而遗弃。但在其中隐藏着一个作家真正的文字驾驭能力。正因为有着极其高超的文字技巧,作家无需在意叙事框架的枷锁,而是可以自由地在稿纸上起舞。但因为我没有对以上援引小说的写作背景进行研究,因而无从得知这些段落是否是反复修改后的结果,还是灵光乍现的结晶。(我猜是前者)

从绘画中我们可以获得关于视角的一些启发,来看伦勃朗的一幅画《伯沙撒的盛宴》。

belshazzar-s-feast

这幅画表现了上帝向巴比伦王伯沙撒展现神谕(即图中的希伯来文),预言他将死命运的故事。伯沙撒面露恐惧,左侧女人惊讶的神情中有些厌恶的情绪,而那蓄满白须的老人则有些好奇。一左一右那两名背对着我们观众的女人,其情绪我们却不得而知,只能想象。这是伦勃朗利用视角的遮蔽,而给观众造成无限遐想的空间。我们不妨将自己一一代入这些人物,考虑他们的身份,想象他们在当时场景下,各自有何种心理活动,并写一段人物内心独白 (monologue)。
这种写作练习可以用来分析其他画作,在不同人物视角间切换的同时,我们可以构造出不同性格和背景故事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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