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

第一章

罗兰来晚了。

他睡过了头,从“猪笼”里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游荡着孤魂野鬼。他们身材瘦削,双颊凹陷,无神地凝视着夜雾中的某一点,似乎看见了什么令人惊讶的事物,因而有些呆滞。罗兰匆匆走过他们身旁,拒绝了一个向他兜售致幻蘑菇的老嬉皮士。他的皮靴把积水洼中霓虹灯闪烁的倒影踩得粉碎。如果他此时抬起头,就会从摩天大厦剖开的一线天间,看见一艘缓缓驶过的空艇。

阿卡迪亚酒吧通往地下的狭窄入口挤在两家美容连锁店之间,像两颗白牙间生出的龋洞。酒吧牌子上变换着一只扑打翅膀的霓虹老鹰。一个身穿无袖牛仔夹克的男人靠在玻璃橱窗上,叼着一根电子烟,嘴里喷出青黛色的烟雾。他背后的橱窗里陈列着一行光秃秃的树脂模特脑袋,它们低垂着困倦的眼睛。罗兰路过它们时,那些眼睛似乎抬起来打量了他一眼。

酒吧换了一个新的检票员。罗兰费了一番功夫,才说服这个眼球纹成海宝石蓝的家伙放自己进去。罗兰不知道今天有表演,他应该早些来,这样就不必与检票员打交道。墙壁上的液晶屏无声地播放着这支乐队的宣传片,液晶屏的干扰线覆盖了下半张屏幕,把缓缓浮现出的乐队名字切成了两半。

酒吧舞台前挤满了乐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味道。罗兰找到吧台前一张没人的高背椅,问酒保要了一瓶GR级纯度[1]的蛇麻草萃取汁。酒保从冰箱里取出一管冒着冷气的饮料,在瓶口塞了半瓣柠檬片。饮料瓶酷似量筒,只是侧身没有刻度线,也许制造商不想让客人在喝饮料时还在意剂量问题。罗兰向舞台方向侧过身,抬起瓶子喝酒。透过瓶口冒出的袅袅冷气,他在人群里搜寻着安德罗·寇斯。

三四口饮料下肚后,他知道了安德罗·寇斯不在这群人中。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迟钝地思考安德罗·寇斯会在哪里。一个新顾客在罗兰左侧的空椅上坐了下来。罗兰瞥了他一眼。那人身穿一件褐色灯芯绒衬衫,衣袖高高地挽起,露出毛茸茸的胳膊,右手腕上戴一只漆黑的电子表,表盘上映出罗兰被兜帽遮住一半的面孔。

罗兰收回视线,盯着眼前的饮料。他听见那人问酒保要了一杯冷焰威士忌。酒保往吧台上搁了一个皮尔森杯子,倒了点酒进去,用点火枪点燃酒精表面漂浮的那层可燃油脂。酒杯仿佛锥形烟花,高高地喷出彩色焰火。火星四溅,引得那人身旁的客人咒骂起来。几粒火星溅到罗兰脑袋上,它们冰冷的感觉一触而过。罗兰朝左边望了一眼。火焰已经偃伏下去,此刻正盘绕着皮尔森酒杯的杯壁苟延残喘地燃烧着。皮尔森酒杯的杯口漂浮着一圈由于薄膜干涉产生的彩色油痕,一颗樱桃在油渍间仰泳。

罗兰将苦涩的萃取汁一饮而尽,把瓶子轻轻磕放在吧台上,往场内望了一眼,仍未看见安德罗·寇斯的身影。他起身往酒吧后头走去。两个长发佬坐在台阶上聊天,罗兰走近他们时,他们停止了交谈。直到罗兰走开,他们才继续谈话。罗兰在酒吧角落发现了詹森。他趴在衣帽看管处的柜台上,盯着一台改装过的雅达利掌机的屏幕。他看得如此入迷,以至于没有察觉站到他背后的罗兰。越过詹森的肩膀,罗兰看见掌机中播放的夜间洛基T台秀里身着反光比基尼的猫步女郎。

“嗨詹森。”罗兰站在他身后,出了声。

詹森把掌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回望了一眼。

“晚上好罗兰。提醒你,下次见面最好正面跟我打招呼。”他拉开柜台抽屉,把掌机塞了进去。

“你的老板可不会从正面跟你打招呼。”

“他现在不知道在哪家赌场呢,”詹森侧过身子,把胳膊肘支在台子上,“好了,现在说说你这只害怕人群的臭虫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见到安德罗·寇斯了吗?”

“安德罗·寇斯?他二十分钟前还在这里。”

“你确定你没看花眼吗?”

“我从不在工作日嗑药。我神智清醒地看见安德罗·寇斯带着个漂亮妞进来、买了酒,还跟几个怪客谈了会儿话。”

“他去哪里了?”

“我只知道他没走。他存了个帽子。”詹森在柜子间搜寻片刻,拿起一顶栗色花呢鸭舌帽。“瞧。”他翻出别针夹着的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寇斯的名字。

“他竟然会在衣帽看管处留真名。”罗兰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你还是四处看看吧,阿卡迪亚不是个大地方。”詹森点点头,从抽屉里掏出那台雅达利。罗兰走开了。路过台阶时,两个长发佬还在那里。他们坐在台阶上,双眼无神地望着上方,嘴巴和耳朵里飘出淡淡的紫罗兰色烟雾。

罗兰走过吧台,往舞台前头走去。一路上,他得用肩顶开身侧拥挤的人群,不时有人对他发出咒骂。

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变得闷热,他鼻尖冒出了汗滴。他走到墙边,立式空调旁还有一些空隙。一个头发短得像小男孩的女人独自站在那里,抱着双臂,专注地看着舞台。罗兰从兜帽下望了她一眼,只看见她瘦得轮廓分明的侧脸,和耳朵上别着的墨绿色羽毛耳坠。耳坠的末梢垂搭在她纤细的锁骨上,衬出她颈部皮肤的白皙。

罗兰走进洗手间,站在镜子前,把帽子往后一拨,变出一副苍白消瘦,宛若骷髅的面孔。他一头黑色鬈发被兜帽压得变了形,双眼水肿,眼底布满血丝;鼻梁骨凸出,窄小的鼻翼在紧张时会快速收缩;两条法令纹从鼻梁延伸到嘴角两侧,给他染上一丝老年人才会有的愁苦神色。隔着盥洗池,他俯身贴近镜子,用小拇指勾起上嘴唇,露出布满白点的牙龈。他快速地洗了把脸,又用T恤衣角把脸擦干净。这时,他身后的隔间传来冲水声。从镜子里,罗兰看见了走出来的那个人。他腰围宽大,额头却很窄小,他的发际线退到头顶上方,露出油涔涔的脑门,汗水打湿了他鹅黄色的法兰绒衬衫,在胸口处留下湿漉漉的黑印子。他提着腰带,不停地吸气,试图把衬衫扎进裤腰。这时他察觉到罗兰注视的目光,放慢了动作。

罗兰冲镜子里的安德罗·寇斯打了声招呼。

“嗨寇斯。”

安德罗·寇斯对他点了点头,勉强拉上裤子拉链,走到罗兰身旁,匆匆洗了个手。

“寇斯,关于我上次的要的B型丙——”

“嘘!”寇斯打了个手势,严厉地制止了罗兰。他小心地检查了一番其他隔间,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继续交谈。

“罗兰要的是B型丙泊酚?没错,寇斯的记性一向很好。”寇斯喃喃道,他粗胖的食指搁在下巴窝上,不停敲打着,“德尔斐码头上个月被海关查了一批货,这次他们换了另一个入关地点,要多等几天。没错,要多等几天。这次罗兰可以拿到很多货,至少5个安瓿瓶,只要他愿意多等几天。”

“多少毫升标准的安瓿瓶?浓度多少?”罗兰追问道。

寇斯快速而小声地说:“罗兰要多等几天,如果他愿意等的话,他可以拿到一批好货。他只需要等几天。”

“寇斯,”罗兰叫了一声。寇斯盯着罗兰身后瓷砖墙壁上的一点,不停重复着刚才的几句话。

罗兰提高音量,试图让寇斯的注意力转回自己身上:“寇斯,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寇斯停下了呓语,他那双鼹鼠似的眼睛盯着罗兰。

“我需要一支B型丙泊酚,现在就要。”罗兰快速说道。

“如果罗兰今天就想提货,他知道他需要赔偿一些违约金。因为他违反了格式合同。”

“什么合同?”

“第一次交易时,罗兰和安德罗·寇斯签的合同。罗兰必须遵循安德罗·寇斯规定的出货时间提货,不得提前。”

“我今天就要,一支就足够了。寇斯。”罗兰面无表情。

寇斯盯着罗兰。他们僵持了一会,寇斯的嘴角忽然慢慢浮出一丝微笑。“罗兰的戒断反应发作了。没错,一定是这样……罗兰的戒断反应,那可是要人命的家伙啊。罗兰现在一定很不好受,他是那么迫切地想要拿到他的小药瓶,他的帕那刻亚之神[2]。”

“安德罗·寇斯,我需要B型丙泊酚,就今天,就在这里。”

“安德罗·寇斯会给罗兰他想要的,只要他支付一点违约金。”

“那是多少?”

“他这次不能拿到他所有的货物,他需要赔偿货物的百分之五十给安德罗·寇斯。今天我会给你一支,剩下的4号晚上来取。”

“成交。现在给我我要的货。”

“跟上来。”

罗兰跟着安德罗·寇斯走出洗手间。那个戴着羽毛耳饰的女人还在那里。她藏在空调的阴影里,沉浸在演出中的人们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安德罗·寇斯走到她身边,她弯下腰,听寇斯耳语了几句,往罗兰这边望了一眼。她把手探进低胸T恤的衣襟口,从乳罩里摸出什么东西,交给寇斯。罗兰侧过身子,戴上兜帽,盯着脚尖前的地面。寇斯走了过来,把药递给他。这是一个15毫升剂量的安瓿瓶,瓶身还热乎乎的。罗兰把它放进口袋。寇斯站在那里,似乎想再说些什么。罗兰没搭理他,转身离开了。

归途漫长无比。罗兰放在口袋里的右手一直攥着那瓶B型丙泊酚,几乎要把它给捏碎了。蛇麻草萃取汁的镇静功效正在减弱,他的脑子里又响起了敲击的幻听声,声响越来越大,他眉间一跳一跳的。他回头望去,来路阗无一人,街边只有几个打盹的流浪汉,一条大狗静静地趴在他们脚边,仿佛一只沾满污渍的毛绒玩具。有几次,他克制不住,想在大路上敲碎瓶口,把药剂灌进喉咙。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第二天这条街上只会多一具无人认领的死尸。多氯联苯和二噁英织就的浓雾笼罩在塞利姆街区的上空。罗兰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鼻腔的鞭灼感。黯淡的街灯穿过浮尘,投下一道道丁达尔效应的光柱,仿佛通往炼狱之路的舞台灯光。罗兰从街灯下走过。他佝偻着背,双手紧捂口袋,像怀抱着寒夜里唯一的火种。

 

没人说得清“猪笼”是何时出现的,就像没人清楚它是如何拓张,变异成今天这副模样。除了城市探险家和寻找小组课题的建筑系学生,很少有人会对这里感兴趣。如果旅客经老拉科尼亚机场抵达天屿市,就会在飞机即将降落时,与“猪笼”擦肩而过。尽管飞机起落时离“猪笼”外缘建筑物的最近距离不足一百英尺,但这里从未真的发生过空难。新机场建立后,老拉科尼亚机场逐渐没落。唯一还能让居民们感到新奇的轰鸣,只有每晚降落在史迪威港的空艇游轮。

从史迪威港口起,沿折戟山向上,垒起高达三百英尺的混凝土楼房。楼与楼的间距极小,几乎贴面相靠,仿佛一块嵌进折戟山中高低不平,色泽斑驳的魔方。超过五万人居住在这片面积不足六英亩的山地上。从露天阳台和顶层天台间,脚手架加盖的楼层突兀地伸出,覆盖着瓦楞板和篾席。“猪笼”最外侧的楼栋窗口中,探出长短不一的广告牌,从云吞虾皇、古法龟苓膏到治疗鸡眼、盲女推拿不一而足。若到夜晚,这些霓虹广告牌就会活过来,仿佛午夜女郎以一双缤纷的眼睛招徕客源。清晨的“猪笼”是座死城,直到正午之后,它才渐渐苏醒。孩子们光脚奔跑在布满水渍的阴暗小路里,穿过脚手架的迷宫,如鱼在珊瑚礁丛中穿行;女人穿着睡衣,手提夜壶,往城外的排水渠走去,路上若碰见熟人,会聊上几句;男人坐在屋舍门口的马扎上,阅读无人机扔进窗口的报纸。老人昏昏欲睡地躺在皮椅上,让剃头匠给自己脸上打上剃须水的泡沫。

“猪笼”是废弃之域,却业已生长出一套畸形却有效的自我供养系统。它像一处难以言说的痈疽,充满毒素,但若要根除,就不能避免伤筋动骨的结局。天屿市市议会曾经通过决议案,想拆除这座法外之地,但最后却不了了之。如今,已经很少有议员会不识趣地在公开场合提起它。

深夜时分,“猪笼”仿佛一座被手电筒由内而外照亮的蚁巢。从某个亮着的窗口望去,一间狭小的居室中央摆开一张麻将桌,几个男人正在打扑克。他们两侧的铁笼床铺占据了居所一半的空间。床铺大都紧闭笼门,布帘拉得严严实实。最靠近天花板的床铺是罗兰的“棺材房”。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一个成年男子刚好可以躺下,却不能坐立。墙壁上贴着金灿灿的反光广告膜,壁式搁板上有一幅相框,相框中的女孩面色枯黄,一脸愁容。搁板上堆放着几本医学小册子,一个注射器,一堆药瓶。一条铁丝纵贯整个“棺材房”,上面挂着两件肥大的T恤、一件草绿色的飞行夹克、一条还没干透的内裤。

罗兰侧躺在床铺上,不停发抖。

十分种之前,他把一瓶稀释过的B型丙泊酚注射进右小臂内侧的静脉,舌下含了一片盐酸利卡多因含片。此时正是药效最强劲的时刻。

他的知觉向四面八方延伸,B型丙泊酚中含有的脱磷酸裸盖菇素正在与他的神经递质发生作用。当他的指甲刮过墙壁的广告纸时,高密度聚乙烯发出的脆响在他耳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布帘外喧嚷的人声仿佛钻机发出的鸣响,即使他捂紧耳朵,那声音也丝毫没有减弱。他睁开眼睛,事物原有的线条扭曲,变形,成了一幅立体感极强的彩绘作品。他仿佛来到古神话中的常青花园,无论什么颜色都可随意采撷。他感到思维变得无比敏捷。在一秒内,他可以思考数十条信息。如果他的思维是光,那他已经跑在了光的前面。

他看见搁板上的相框,女孩似乎在对他微笑。他闭上眼睛,回到黑暗的观众席。坐在他身旁的母亲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舞台上的瑞贝卡身穿一件白色晚礼裙,仿佛一只高昂脖颈的鹭鸶。她正在弹巴赫的《耶稣躺在枯骨堆中》,管风琴的声音缓慢低沉,似乎两千五百年前在髑髅地上低吟的古以色列人正通过这古老乐器发声。瑞贝卡看见坐在黑暗中的他,对他轻轻一笑。母亲捏紧罗兰的手,他转头看她,却撞见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罗兰紧闭双眼,眼角流出泪水。他紧紧蜷缩着,像在梦中无声张大嘴巴的婴儿。瑞贝卡的手指在琴键上舞蹈,偶尔,她会往罗兰的方向望来,仿佛为了确认他是否还在此处。康塔塔曲回旋往复,发出巨大而空洞的回响,黑暗深处飘来唱诗班的哀歌声,歌声里充满对既定命运束手无策的平静。

两个月来,罗兰第一次真正睡着了。

 

第二章

公共悬浮艇的茶色玻璃窗上映出乘客们的倒影,他们大都戴着投影眼镜,很少打量四周。没人注意罗兰,除了一个坐在座位边缘位置的小姑娘。她穿着一件男式夏威夷衬衫,看上去像是从慈善超市兑来的,不怎么合身。她盯着罗兰,像看见一头突然从灌木丛中现身的阿拉斯加棕熊。罗兰偏过脑袋,好让兜帽挡住那女孩的目光。清早起床时相伴而生的那阵快乐仿佛过眼云烟,在他心里留驻了不到六小时。他抹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不知怎么却愈发疲惫了。

悬浮艇停在彩虹桥站,乘客们鱼贯而出。小女孩被母亲牵着,视线越过肩膀,回望罗兰,直到舱门切断她的目光。舱内只剩下了罗兰一人。

浮艇再次启动,窗外,一条空中高速路在林立的高楼间若隐若现。悬浮艇快速上升,建筑物逐渐坠下,天空仿佛一片景色单调,空无一物的海洋,直到巴比伦广场的玻璃甲板出现在右舷窗外的视野里。悬浮艇的底层气垫孔喷出一股雾气,轻轻地落在凸出的停泊区域。握着扶手的罗兰微微晃动了一下。舱内响起电子报站声,舱门无声地滑开了。罗兰迈出浮艇,把左胳膊从背包另一条空着的肩带眼里穿过去,把包往上颠了颠。他脚下的玻璃地板感受到重力,飘散出乳白色的星光,但现在还未到晚上,因此视觉效果并不强烈。

灰蒙蒙的天空中,人造太阳只是一块颜色较淡的光斑。空无一人的广场上呼啸着变幻莫测的狂风,强劲的气流掀翻了罗兰的兜帽。他伏低身子,逆风艰难地往员工区走去。这段在陆地上只需5分钟就可以走完的路程花了他15分钟时间。

当他推开集装箱改装而成的员工室的大门时,头发已被吹成风滚草的形状。他耙着头发,跟屋里另外两个同事打了声招呼。他走到储物柜前,打开自己的柜子,把包塞了进去,又从墙上挂着的工作服里取了一件合码的橙色工装连体衣换上。当他坐下来准备换防滑靴的时候,同事杰夫走了过来。

“你上周怎么没来?”杰夫抱着双臂,靠在储物柜上。

罗兰没有抬头:“我跟老盖伊请假了。”他费力把自己的靴子拔了下来,灰袜子的脚跟已经绽了洞。

杰夫发出一声鼻音:“我不好打听别人闲事。不过我还是想给你一个忠告,老盖伊最近不怎么高兴,你应该表现得勤快点。”

罗兰换好防滑靴,从条椅长上站了起来。“今晚艇上是哪组值班?”

“B组。”

罗兰点点头,当作听见了。他走到饮料机旁,打了一杯咖啡,盯着窗外那颗雾蒙蒙的泪眼般的太阳。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就像一颗白炽灯遭遇突如其来的电力中断。世界在短短五秒内陷入一片黑暗。罗兰在黑暗中举起纸杯,把温热的咖啡送进嘴里,有人摸索到墙壁上的开关,打开了吊顶灯。

窗外,码头上渐渐亮起了探照灯。它们仿佛一排结伴而行,手持火把的旅人。罗兰注视着那从黑暗中现身,走进旅人火光中的苍白巨兽。

那头巨鲸无声地游进有光亮的水域,瞪着一双杏仁般的眼睛。它吃力地调转过着身体,将右舷对准码头,靠了过来。探照灯照亮了它侧面用油彩颜料涂就的广告词:嘉年华空中邮轮,一场午夜奥德赛之旅。

这只全长180英尺,投入使用30年之久的空艇外型酷似一枚导弹,它所行经的空中航线,是天屿市最富盛名的观光线路。它从空港码头起飞,最终降落在史迪威港港口,舷窗外璀璨的灯火是大寒冷之后残存不多的城市夜景。

 

罗兰喝完咖啡,最后一个走出集装箱屋,裸露在工装服外的皮肤忍受着针刺般的疼痛。人造月亮静静悬浮在空中,它比它的同卵兄弟要虚弱得多,连一焦耳的热量也逸散不出。寒风如一头无目野兽,在黑暗莽林中四下狂奔,掠取任何一点有血温的东西。

广场上,一班观光用悬浮艇逐渐降落在停泊区。它喷印有“星光嘉年华”字样的舱门向两侧缓缓滑开,身着橙色保温服的游客们从舱门中走了出来,从透明的面罩里,能看见他们惊奇的神色,仿佛阿姆斯特朗一行人初登月球时的场景。罗兰和同事们匆匆从游客眼前走过,往码头方向走去。

 

杰夫刷下工作证,通道的信号灯由红转绿,铁闸门缓缓上升,送来强劲的狂风。罗兰把工装服的拉链拉到与护目镜相接的顶端。狂风灌入他的工装服,把衣服后背吹得鼓了起来。罗兰对抗着这股要迫使他后退的力量,吃力地往闸门那端的停泊码头挪去。

在探照灯的映照下,这头静静蛰伏在岸边的巨兽的体型显得更加庞大,灯光尚未完全照亮的油彩区域仿佛一副巨大的罗夏墨迹测验图,其含义等待着每个人去破解。

空艇右舷一列黑洞洞的窗口里,现出撇缆枪的枪尖。罗兰站在首横缆处,冲正对着自己的那处舷窗挥了挥黄色小旗。一只闪烁的红点落在首横缆系缆桩的桩头上。片刻后,撇缆枪射来一根粗壮的缆绳,缆绳射歪了,松松垂搭在岸边的牙石上。罗兰戴着棉手套的手立刻拾起缆绳。粗糙而沉重的缆绳勒得他虎口生疼。

空艇在风中摇晃,虽然那幅度非常轻微,但经缆绳传来的力量却几乎使罗兰站立不稳,差一点被甩了出去。他蹲下身子把重心放低,拉紧缆绳,吃力地把缆绳的眼环套在系缆桩上。缆绳逐渐绷紧,植物纤维编织而成的八股缆绳因过度咬合而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直起身子,刚才的意外让他心有余悸。他抬起酸痛的胳膊冲舷窗挥了挥旗子。经过距离校对后,撇缆枪射来的第二根缆绳精准地套在缆桩上。罗兰把先前那根缆绳挪蹭到缆桩偏上方处,第二根则放在第一根缆绳下面的位置。两根缆绳绷得很紧,空艇晃动的幅度比往日更大,足以看出夜风的强劲。但今夜没有停航,说明风力仍在艇航作业允许的范围内。

当所有系缆桩都已经系好缆绳后,空艇被固定住了,不再有大幅度的晃动。他们坐上电梯,往上方的载客通道而去。

电梯的玻璃窗外,那艘巨鲸似的空艇在探照灯的映照下正变得越来越矮小,直到透明幕墙被实体墙璧所取代,阻断了他们的视线。

他们走出电梯,猩红的天鹅绒地毯吞没了他们的脚步声。在通道尽头,杰夫按下开关,环形门缓缓开启,瞬间扑面而来的狂风使他们所有人呼吸猛地一滞。黑暗那头,空艇鳃部的位置已经打开了一扇侧舱门,一条舷梯从中伸了出来,在离工人这端的载客通道还有八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它已经到了最大可延展长度。

杰夫拉开操纵台的保险栓,启动了这端的登艇桥。登艇桥是悬臂构造,桥下有一根可伸缩的合金支柱支撑,当艇桥向外拉伸时,桥下支柱也会随之拉长,从而使艇桥始终保持平衡。当舷梯和登艇桥完全榫合时,一个电子女声在他们头顶响了起来:

“系泊工作已经结束。”

这条临时搭建的空中舷梯两侧缓缓升起手扶护栏。即使在这样强劲的夜风中,通道也没有丝毫摇晃。他们谈起今夜不同寻常的狂风。特莱顿说一个温带气旋正在从东面的大海逼近这里,它将带来持续近一周的狂风天气。

“我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夜风,”特莱顿说,“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人们见过洪水,地震,但很少有机会在天空中遇到气旋。那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巴比伦要完了,但现在她还好好地立在这里。人们总以为灾难不会轮到自己头上,但他们忘记了,那些在灾难里丧生的人们是没法从坟墓里爬出来,告诉我们当时的场景的。”

他们的交谈在第一名客人出现时终止了。

那其实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高个女人身穿一件及膝的水貂皮草夹克,下半身是一条弹力卡迪面料的白色长裤,干瘦的脚踝骨十分突出。她栗色的卷发看似随意地束起,垂下的几缕发丝却恰如其分地修饰了她的脸型。她正昂起下巴,和身后的男人说着什么。那男人穿着一件暗灰色的无衬里羊绒休闲夹克,裤子也是类似材质,双手插在口袋里,神情悠闲。他们行走的步幅似乎经过准确计算,既不着急地赶路,也未因犹疑而显得拘束。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后收,下颌骨微微昂起。举止间,他们没有一丝想抢夺什么东西的急切神色,这是因为他们不用摆出那种姿态,就有人送上他们想要的东西。

像他们这般的头等舱乘客在这里不是新鲜人物,罗兰对此已经熟若无睹。他双手接过戴着麂皮手套的女人递来的登艇券,同时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券上的证件号码。号码开头的三位数显示出这组编号至少诞生于五十年前天屿市人口还不足一百万的时候。他默不作声地撕掉副联,把登艇券交还给她。这名客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岁模样,皮肤保养得如同温润的玉器,眼角光滑如新。

罗兰目送他们登上舷梯。女子的高跟鞋踩上舷梯时,舷梯似乎摇晃了一下,她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把风吹得上下舞动的发丝拢在耳后,侧过脸躲避从左边吹来的狂风。男子把她护在胸前。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那端舱门后,罗兰才移回视线。

杰夫盯着他:“你忘记说旅途愉快了。”

“你看那男人的证件号了吗?”罗兰问。

“没有,为什么要看?”

“没什么。”罗兰盯着自己手中那角登艇券的副联。

 

第三章

罗兰下班时,已是凌晨三点。他坐在通勤浮艇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几乎快要睡着了。电子报站声像从极远之地传来的一句轻若呓语的神谕,把他猛地从昏睡中惊醒。

工人们走出浮艇,再次踏上的陆地给予他们一种坚实的感觉。他们疲倦地互相道别,各自走上自己的那一条路。夜色中传来大海起伏的涛声,史迪威港口的探照灯在罗兰身前落下一条细长的影子。在最后一处集装箱路口拐过弯后,他看见了宽阔空旷的海滨大道。街灯提供着最低亮度的照明,路牙石里嵌着的微型氙气灯勾勒出一条绿光小径,它向海滨大道的两端延伸。

罗兰从背包中掏出折叠悬浮滑板,走到绿光小径旁,像打开一本书那样把滑板从中翻开,把两瓣活动板在中线处卡死。他按下开关,滑板边缘嘶嘶地喷出雾气,平稳地从小径上浮了起来,在离地面约3英寸的地方悬住了。罗兰把左脚搁上去,滑板只是轻轻晃了晃。他一下子站了上去,右脚踩在滑板尾部,而后弯下膝盖,给了滑板一个加速信号。它缓慢地向前驶去,随后提高了速度,在绿光小径上疾驰起来。

绿色的灯管此时成了一道流动的线条,速度极快地从罗兰脚边溜走。罗兰的兜帽被风掀开,头发也吹得扬了起来,露出扁平的额头。他眨眨干涩的眼睛,努力控制着滑板前进的方向。偶尔有一两辆悬浮车与他擦肩而过,把他远远地甩在后头,扬起的热风使滑板微微晃动。

他已经闻不见大海的腥味,道路两旁的建筑物也逐渐密集起来。十分钟后,他远远地看见了第一个红灯,它仿佛夜间潜伏在黑暗丛林中的野兽的一只眼睛,罗兰慢慢减缓了滑板的速度,在十字路口处完全停住了。他身旁的机动车道上停了一辆怠速空转的旧式柴油自卸车,货厢里堆着一垛工地废料。司机把车窗摇了下来,他和罗兰年纪相仿。

“老兄,你这滑板真酷,你花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罗兰说。

“你不知道?这难道是偷来的吗?”司机说。

罗兰摇摇头。“这是别人送的礼物。”

“你太幸运了,”司机盯着他脚下的滑板,“如果我也有这样一个宝贝,我每晚都会——”

绿灯亮了。罗兰滑出等待区。他拐进左边街道,而那辆自卸车往前头开走了。罗兰没有回头,因此也不知道那司机是否过了路口还一直盯着他的载具。

女巫公园出现在路的前方。罗兰减缓速度,稳稳地停在了女巫公园的入口。他把滑板收回包中。路边站着的一个妓女走了过来,疲倦地问他要不要做生意。罗兰想了想,拒绝了她。

凌晨的塞利姆区尚未沉睡。店铺的灯光经过夜雾的散射而显得朦胧难辨。罗兰走过天堂街,对橱窗里身着猩红荧光内衣扭动腰肢的女郎不多望一眼。他走过石拱桥,一个小伙子正伏在石栏杆上呕吐。他的朋友在一旁轻轻拍着他的背。罗兰经过他们身旁时,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罗兰是从某个地方匆匆赶来,检查他朋友腹部枪伤的医生。

阿卡迪亚酒吧客人稀少。罗兰望了一圈。詹森今天没有上班,安德罗·寇斯也不在,这是个清静夜晚。他点了一杯收费较高的新款鸡尾酒,酒水分层出女士眼影般的粉色条纹带。他抬起脑袋,盯着悬挂电视发呆。午夜新闻节目的女主持人正语速极快地念出今天的新闻简讯。弥尔顿这个,弥尔顿那个,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新鲜名词。

“弥尔顿制药公司今早发布第三季度财报,营收239亿美元,比上一季度增收51亿美元。弥尔顿增长如此之快的营收或许与8月初投放试点区的新型盐酸齐拉西酮喷雾不无关系。临床试验证明,这款新药可以通过鼻腔内部嗅觉神经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5-羟色胺2A受体与多巴胺D2受体,抑制受体活性。相比氟哌啶醇这类传统拮抗剂对锥体外系[4]的副作用,这款新药的副作用可以说极其微弱。弥尔顿公司市场部高级经理史蒂芬·诺斯菲尔德今日稍早前接受CPS记者采访时称,本款新药在试点阶段所获得的良好反应给了公司管理层极大勇气,公司计划未来半年逐步覆盖非处方药店市场。”

酒保把电视切换到另一个频道,那是一场橄榄球球赛的重播。

酒吧里响起一首老式萨克斯风独奏曲。迪斯科球缓缓旋转,给四周投下网格状的影子。舞池里有一对中年男女,他们相拥而舞,头靠在对方的肩窝上,陷入某种平和的沉思。罗兰回想起在码头上看见的那对头等舱客人。他从衣兜里掏出那枚票根副联,要回忆那女人的面孔是件难事,因为它和美容院橱窗中那些高度符合黄金分割比的树脂模型没有什么区别。但证件号所表明的她的实际年龄,与她样貌间的矛盾让罗兰心存疑念。

“这里有人吗?”

罗兰抬起脑袋,跟他搭话的是个身着机车夹克的伙计。他一头栗色短发,络腮胡须打理得很干净,精神得像是刚早起的人。

“没。”罗兰把票根塞进衣兜。

那人在罗兰旁边的高背椅上坐下,问酒保要了一瓶蛇麻草萃取汁。罗兰瞄了一眼他的饮料,被他发现了。

“这饮料不错,非常提神。你喝过吗?”

罗兰发了个“嗯哼”的鼻音。

那人抿了一口饮料,说:“你常来这里吗?”

“算是。”

“有什么推荐吗?”

“蛇麻草萃取汁。不过你已经发现了。”

那人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这是个玩笑话。

“霍华德·戈登。”他向罗兰伸出手,罗兰没有动静,戈登尴尬地把手收了回去。

“这里有什么初次见面不能给陌生人透露姓名的规矩吗?”

“没有。”

戈登摸摸鼻子。“那我想你也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才成。”

罗兰滑下凳子,往酒吧后头走去。戈登跟了过来。

罗兰在桌上足球桌旁站定。“三局两胜制,”他说。

戈登把他的饮料放在身侧的台球桌上,绿色天鹅绒布把瓶子磕碰的声音吸了进去,因此没有惊醒台球桌上那只打盹的花斑猫。

等戈登在罗兰对面站好后,罗兰按下发球按钮,木球从右侧洞眼滚了出来。戈登抢到球,但他的前锋被罗兰拦截。罗兰把球踢回戈登方向,球去速极快,戈登的前锋没有防住,但后卫拦住了它。罗兰跑到前锋排,截下戈登后卫踢来的球,踢回了戈登的球门。戈登没有拦住,球进了。

“看来你经常玩桌上足球。”戈登说。

“偶尔玩玩。”罗兰耸了耸肩。

戈登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旁听他们的谈话后,压低声音说:“嘿,能帮我一个忙吗?我想认识一下这里的血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能帮帮忙吗?我急需用钱,朋友。”最后“朋友”这个词戈登是以西班牙语说的。

“我不是你的朋友。”罗兰拉回杆子,猛地打出一球。球擦过对方的后卫线,进了球门。

他离开了那里,在一旁的皮沙发上坐了下来。

“抱歉,”戈登走了过来,“就当我没问过那个问题吧。”

“我想让你回答一个问题。”罗兰低着头说。

“可我们事先没有打赌,朋友。”戈登说。

罗兰忽然站了起来,他的脑袋差点撞到戈登的下巴。一道黑影从戈登眼前晃过。戈登反应未及,右脸颊挨了罗兰一拳,嘴里炸开一股铁锈味。他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撞到了台球桌。量筒瓶摇晃一下,从桌上跌落,碎裂的声响惊醒了那只花斑猫。猫从台球桌上一跃而下,拱起脊背,冲他们发出嘶嘶的叫声,像看见了什么不可言说的邪恶事物。

戈登避开了罗兰的第二个上勾拳。他右手把住罗兰的小臂,左肩抵住对方肩窝,做了一个过肩摔的动作。通常情况下,这个动作很难完成,但戈登这次把罗兰摔了过去。

罗兰躺在足球桌和台球桌之间的水泥地面上。他脊背后头好像有块骨头断了。

“你不比一只鸟更轻。”戈登看着躺在地上的罗兰,向他伸出手,“你是怎么察觉到的?”

“你的手表。”罗兰瞥了一眼戈登袖口露出的电子表,把双手撑在腰侧的地面上,吃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牵扯到了背后一处受损的肌群,那阵痛楚让他弯下了腰。

“我的手表?”戈登抬起手臂,打量着它。

罗兰做了几个深呼吸,直起身子。

“这儿很少有人戴那种贵得要命的穿戴设备,”他拍掉身后沾上的灰尘,“还有你那一口用苏格兰口音也掩盖不了的RP腔调[5]。昨天晚上你坐在我旁边,点了一杯冷焰威士忌,除了喜好虚张声势的上层佬,没人会点那种酒精成分都被烧干的白开水。”

“看来你对有钱人偏见不少,”戈登坐上台球桌,“不过我可不是什么有钱人,我的RP口音完全是我接受的教育所致。乔治·赫伯特说过世上唯有爱与咳嗽无法掩盖,但他忘了口音这回事。”

“一个受过大学教育的警察。”罗兰朝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戈登大吃一惊,“不,我想你误会了,我不是什么警察。我是——”

“不管你是做什么的,我都不想和你有什么联系。”罗兰拿起沙发上的背包。

“等等,我们能换个地方聊聊吗?”戈登从台球桌上跳下来,想抓住罗兰的胳膊。

罗兰躲开了。他把背包甩到背上,一瘸一拐地往出口走去,戈登紧跟着他。他们刚才的打斗已经引起了一些注意。酒保冲戈登喊道:“瓶子!五英镑!”

“简直是强盗。”戈登摇摇头,走过去赔了钱。当他回头时,酒吧里已经没了罗兰的身影。戈登跑了出去。

 

“我叫霍华德·戈登,这是真名。我是李普曼独立新闻调查团队的记者,你可以在网络上检索到我署名的新闻报道。”戈登追上罗兰,勉强与他并排而行。他掏出记者证,罗兰看都没看一眼。戈登快速地说:“我正在调查黑市中的血液买卖。我在寻找线人。我昨天看见你和那名商人在酒吧里做交易了,他是个黑市贩子,不是吗?”

“如果哪个酒吧没有药品交易,就让市政府给它颁发模范奖章。”

“但你肯定了解一点什么。”

罗兰没有说话。

“如果你知道我所了解的那些真相,你就会为现在拒绝我而感到后悔,朋友。”

“不是人人都需要真相。”罗兰没有停下脚步。

“我会付钱,每小时一百英镑,你拿到的钱会比银行员工的平均薪资还高。你只需要和我聊聊天。这是一项非常简单的工作。”

罗兰停了下来,侧过身子,斜睨着戈登。“这不会像你说得那么简单。”

戈登掏出一张名片,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给罗兰,罗兰没有接。戈登上前一步,罗兰反射性地往后躲闪了一下。他们僵持了几秒钟。戈登试探着把名片往罗兰的口袋里塞去。罗兰没有动作。戈登把名片塞进罗兰口袋,安抚性地在口袋的翻盖上拍了拍。

“一旦你下定决心,就给我电话。”戈登在耳边比了个话筒的手势,没有再多加劝说。他转过身子,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罗兰四处游荡,与塞利姆那些孤魂野鬼在寒夜里擦肩而过,不多打量彼此一眼。那些瘦骨嶙峋的脸庞从雾色中浮现后又隐没,仿佛暗室里轮动播放的幻灯片,无声地讲述那些死于大屠杀中的人们的故事。罗兰躺在女巫公园的长椅上,度过了日出之前的几个小时。

他打开钱包,凝视着里面的一张照片。它与罗兰摆在居所的那张照片是同一幅,只不过这张尺寸更小。这是他留存下来的唯一一张妹妹的照片。

在拍下这张照片的一个月后,瑞贝卡就死了。这张照片是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员拍摄的。所有死在那儿的人都有这么一张照片。

他仍记得幼时常与瑞贝卡在天空泛白的黎明时分爬上教堂钟塔的阁楼,并肩站在方形垛口旁,眺望天空被真正的太阳唤醒的壮观景象。云朵在陆地上投下游动的影子,仿佛海中巨鲸在水面上透出的倒影。鸽子飞过城市一角,忽又飞回,盘旋往复,像被离心机的引线给拉扯住了。他们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姗姗来迟的敲钟人赶走他们。但那种日子不会再有了,他也不相信自己能再次拥有。

 

一群户外装束的童子军穿过女巫公园,往西奈山方向走去。那群孩子不苟言笑,仿佛自己正在执行某项神圣而隐秘的军事外交行动。当公园中出现第一个晨跑者时,罗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离开了女巫公园。

云翳丛生的铅色天空里,太阳的身影被吞噬了,一切都是灰白色的模样。通勤悬浮艇一辆辆地从他头顶驶过。行人脚步匆匆,偶尔会撞到罗兰。为了避开拥挤的早高峰地铁,罗兰选择了步行。他拿不准这次该与艾瑞斯医生谈些什么,也不愿意见到他。

第三心理诊疗所开在一条小巷中。从层层叠叠的霓虹广告牌间伸出的这只红十字的招牌并不起眼。诊疗所是一间狭小的楼上铺,租金是一楼店铺的一半。罗兰到时,诊疗所还没有开门,但门缝底下透出了灯光。罗兰站在过道里等待着。

过道的马赛克墙壁上贴满了各区议员的宣传海报,还有一些读书活动的招贴画。最新的一幅是四年前的了。那是一张关于死刑存废议题的读书沙龙的海报,全黑背景图上画着一条白色的绞索。

听见背后传来的开门声,罗兰转过身子。

屋里站着一名护士。 “你是来做咨询的吗?”她问。

“是的。”

“你有预约吗?”

“我约在10点。”

“你来早了,”她说,“进来吧。”

 

屋里弥漫着一股香薰气息,墙边一台加湿器正喷出袅袅的雾气。罗兰挑了个角落里的曲木椅子坐下,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趴在他对面。猫后面的墙壁里嵌着一方水族箱,孔雀鱼和红玛丽在紫色灯光下缓缓游动,没入水中的氧气管吐出一连串的气泡。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族箱加氧泵和护士轻点鼠标的声音。

“你的名字?”

“罗兰。”

护士从饮水机那打了一杯纯净水递给罗兰。“艾瑞斯医生正在整理资料,你十分钟后可以进去。”

罗兰捏着秸秆纸杯,隔着薄薄的杯壁,他能感受到水的冰凉。他觉得自己大脑中似乎有一块组织被别人取走了,导致他不能正常地思维。他出神地盯着水族箱里游动的鱼,视线无意识地追踪着鱼的踪影。他忘记看表了,直到护士催促他时才回过神来。他走到那扇门前,轻轻在门上叩了叩。屋里依稀传来一声“请进”的回复。

咨询室的墙壁被粉刷一新,现在是淡淡的紫罗兰色。屋里摆着两把苹果绿的蛋形椅子,两个椅子间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包抽纸。艾瑞斯医生背对门坐着,听见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回头张望。罗兰走到他对面坐下,医生正在夹板上匆匆写着什么。他身材高大,神态温和,戴一副无框眼镜,前额已经谢顶,因而额头上的横纹很明显。咨询者说话时,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会笔直地注视他们,似乎苦难发生时,他也在现场目睹了这一切。罗兰时常怀疑这种专注是经年累月锻炼的结果,他也许根本不在乎咨询者说的那些痛苦故事。他只是一个动物园的游客,漠不关心地巡视那些被囚禁在心灵牢笼中的灵魂。他只需要假装自己很关心咨询者,再开一些常规药物,就可以一直领这份受公共医疗财政政策补贴的薪水。

艾瑞斯医生放下了夹板,语调轻快地说:“早上好,罗兰。”

“早。”罗兰说。

“最近一切如何?”

“与往常一样。”

“跟我说说,你这周都做了哪些事?”

罗兰内心抗拒着这种家庭成员间常见的标准问答。他尽量把言词减少到最低。“工作,喝酒,工作。”

“你有什么新鲜消息?”

“一切如常,就像太阳照常升起。”罗兰的视线越过艾瑞斯医生的耳后,落在天花板角落里悬吊的一只蜘蛛身上。它挣扎着纤细的腿,努力把自己往上拉。

艾瑞斯靠上椅子背。“你常去喝酒吗?”

“和平常一样。”

“你是一个人去的?还是和朋友一起去的?”

“这是一个私人问题。”

“罗兰,心理咨询师问的都是私人问题,”艾瑞斯医生把食指搁在下巴窝上轻轻敲了敲,“我可以换一个职业问题,但你也不会告诉我真相。”

“我妹妹的幻象,不是吗?”

“看来她还没有消失,”医生把夹板放回玻璃茶几。他直起身子,双肘靠在椅子扶手上,五指的指尖相贴,形成了一个尖尖的三角形。“罗兰,我不想重复太多次咨询守则,”他从指尖上凝视着罗兰,“但我需要你明白,你的配合决定了咨询效果如何。我只想帮你解决问题,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我明白。”

“你最近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前天。”

“你昨晚没有睡觉吗?”

“我昨晚值夜班。”

“前天之前你能睡着觉吗?”

罗兰没有回答。

“你吃了我开给你的药了吗?”

“吃了。”

“罗兰。”医生凝视着他。自始至终,罗兰都盯着那只蜘蛛。回答医生的问题时,他像是在对远方传来的某个呼号做出下意识的回应。

“你的工作怎么样?”

“那是一份好工作。每晚都有很多人。他们打扮得很漂亮,像要参加一场节日盛宴,人人看上去都很快活。”

“你也快活吗?”

“我也很快活。”

“说说你的同事,”艾瑞斯瞥了一眼罗兰的档案记录,“杰夫,说说他。”

“他是个好人,喜欢和别人聊天,还提醒我不要惹恼了老盖伊。”

“老盖伊是谁?”

“我们部门的经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和天底下所有老板一样。”

艾瑞斯愣住了:“罗兰,你刚才说了一句玩笑话。”

“这很好,罗兰,‘你刚才说了一句玩笑话’。你应该这么说。”

“抱歉,什么?”

“我说,去你的,艾瑞斯医生。”罗兰站了起来,提起搁在椅子腿旁的背包。他的感官似乎已经完全失灵,另一个人控制住了他的身体。

艾瑞斯抬头看着他:“你想结束这次咨询吗?”

“其实我不想再来这里,可是我没有什么法子,”罗兰望着医生,仿佛在看他额头后面的某个点,“你听说过有谁能治好一个灵魂患了全色盲的人吗?你也不能,医生。除了耶稣基督,有谁能治好这种病呢?”

 

罗兰摔上咨询室的门。导诊台后面的护士正与第二个来访者说着话,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他们一跳。罗兰目不斜视地从导诊台前走过,没有听清护士对他喊了什么。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胃,似乎要把它捏碎。他冲到角落的盥洗台旁,呕吐起来。他麻木地回忆起塞利姆街区的石桥上的那个醉酒呕吐的年轻人,和他痉挛似的脊背。在吐出一些不知名的黑色液体后,罗兰就吐不出什么东西了。他拧开水龙头,把秽物冲进下水道,空气里飘开一股酸臭的味道。护士跑到他身旁问他需要什么帮助,罗兰问她是否有纸巾。另一个人把纸巾递给他,罗兰道了谢,用纸巾把脸上和外套领口上的水渍吸干净。

那人问他感觉如何,罗兰抬起头。他正是先前在阿卡迪亚酒吧与罗兰搭话的那个陌生人。“我不知道你原来也是艾瑞斯医生的病人。”罗兰说。他的胃一抽一抽的,似乎刚刚吞了一颗跳动的心脏下去。

“我是来找你的,”霍华德·戈登看了一眼站在他们身后的护士,小声说,“也许我们能换个地方谈谈?”

 

他们挑了一家人少的连锁快餐厅,在一个靠窗位子坐下。服务员走过来问他们需要点些什么。罗兰只看了眼菜单,便把它扔给戈登。戈登给自己点了一份鳗鱼饭,一杯无糖豆浆。

罗兰抱着双臂,脑袋低垂。戈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被二手悬浮艇出售广告贴满的塑料餐桌,似乎在单指敲打一台隐形打字机的键盘。终于,他读出了信纸上的那行字。

“我想先道个歉。我追踪了你的GPS信号。”

罗兰思考了一会。“那个名片,哼?”

他取出衣兜里装着的零碎物什,在餐桌上次第摆开:一个放满烟头的圆形小盒,一串钥匙,一张票根,揉得皱皱巴巴的处方笺,一张名片。他捏起那张淡金色名片,从中撕开。一个纽扣大小的圆盘掉了下来,上头闪烁着红点。

“幸运的是,你没有想起来扔掉它,”戈登收回了跟踪器,“每隔十秒,它会发射一次脉冲信号,我可以在终端上看见你走过的路。”

罗兰抹了把脸。“抱歉,我得去趟洗手间。”他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是说,我不该这么做,这不是个好开头。”戈登说。

“但它已经开了头。”罗兰头也不回地说。

 

罗兰坐在马桶盖上,呕吐后的胃仍隐隐作痛。他捂着胃,回想此前吃进肚子里的食物,没有找到什么异常的征兆。他的喉间残留着辛辣的刺痛。每次咽口水时,他的食道都会传来一阵灼烧感。他把脸埋进手掌心,在温热的指缝间闭上干涩的双眼。失眠的副作用已经显现出来:难以控制的敌意、人格解体和意识分离、极度疲倦又兴奋到麻木的大脑。他狠狠摁捏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拿不准自己是否该相信戈登,但也没兴趣去网上检索这个人和他口中那个李普曼机构的信息。一个陌生人有什么动机想加害于自己?在罗兰的记忆里,他没有什么仇家。唯一可能会陷他于危险境地的,只有安德罗·寇斯一人。即使罗兰认识他已经有两年时间,但从未摸清楚过他的底细。

罗兰的直觉告诉他,戈登的身份是真实的。但罗兰仍不清楚他想要调查的究竟是什么。那家伙说要给多少钱来着?一百英镑还是五十英镑?如果我能跟他聊上三小时,我至少可以拿到一百五十英镑。天,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我能拿到这笔钱,就可以还清上个月的账单,把自己从银行的失信名单里划出去。

他走出隔间,在盥洗池前洗了把脸。冷水使他清醒。所有这些棘手问题,都可以在我拿到那家伙送来的钱之后解决。世上哪有这种好事?有人愿意白白给你送钱?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戈登忍不住要去洗手间看看的时候,罗兰回来了,他下巴上还挂着水滴。他经过戈登身旁时,戈登闻见一股烟味。罗兰在他对面坐下,把额头的碎发往后拢去。

“告诉我你了解到的一切,关于血液交易。你还有一些信息没有告诉我。”罗兰说。

“你决定参与进来了吗?”

“先告诉我你了解到的,我再告诉你我的决定。”

戈登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望着窗外的风景。这是件很冒险的事情,他还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和黑市间有什么样的联系。如果对方是黑市里的人,自己贸然和盘托出这些信息,无疑把自己暴露在敌人眼前。他把视线移回罗兰身上。罗兰瘦削苍白,双眼无神,行走时脊背佝偻,好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戈登还记得他们在阿卡迪亚的那场打斗。除了戈登因反应不及时而挨了罗兰一拳外,罗兰没有占据什么上风。他没有太多格斗技巧,也没有防跟踪的意识,揣着戈登的跟踪器在大街上晃了几个小时。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对戈登造成什么威胁。戈登有些后悔给他开出那么高的价码,也许五十英镑就足以让他咬饵了。

罗兰问路过的服务生要了一杯脱脂牛奶。这时戈登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

“罗兰。”

“罗兰骑士的那个罗兰?”

“这是我的真名。我没必要骗你,不过我没什么社交媒体账号供你检索。”

戈登笑了。他推开手边那份已冷的鳗鱼饭,双手交叉,眼睛越过锁死的指缝,盯着罗兰。

“你听说过异种共生吗?”

“什么?”

“那我猜你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名了,”戈登说,“保罗·伯特[6]。”

得到罗兰默认的答复后,戈登继续说了下去:“保罗·伯特1864年第一次实施了这种手术,尽管当时他没有给这个手术相伴的现象起名叫异种共生。当时,他从两只小白鼠的肋部取下一块皮肤,并把它们的伤口缝合在一起。他向其中一只小白鼠注射了某种药液,却在另一只小白鼠的血管里发现了这种药液成分。他得出的结论是,通过表皮相连的两个动物,可以建立共有循环系统,从而实现成分的交换。

从那之后,异种共生的相关研究一直没有停止,但没有成功的案例,复杂的排异反应阻碍了异种共生手术的实施。直到1908年,才有两名德国实验者发表报告[7]声称成功实施了异种共生手术,同时,他们也正式提出了异种共生的概念。20世纪中叶之后,这种手术开始应用于老龄化研究。在小鼠实验中,研究者发现,与年轻鼠经尾部表皮相连的年老鼠皮肤受损后,恢复速度快于同龄鼠的一般表现。

研究者通过比对年老鼠和年轻鼠血液中的化学成分发现,像GDF-11,TGF beta-1[8]和B2M[9]这类蛋白质成分的含量有明显变化,但这些蛋白质很难被单独分离出来进行研究。况且,它们可能也会相互影响。另外一种推测是,年老鼠的血液通过相连皮肤中的毛细血管,进入年轻鼠的循环系统,因此得以净化,衰老细胞恢复活性。但是这些实验中的年轻鼠都无一例外地出现了早衰的迹象,循环系统并不是单向的。”

戈登停下来,看罗兰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罗兰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好像他只是在听一场早间新闻播报。桌子那头的戈登靠近罗兰,低声说:”想一想,如果这种实验能应用到人类身上,那将是一个利润非常可观的市场。无论是从年轻血液中提取出使衰老细胞活化的成分,申请专利保护,还是成功在人体身上复制异种共生手术,都可以使一家生物医学领域的公司在一夜间垄断整个银发市场。这是阿拉斯加的金矿,没人不会心动。”

“但是根据你所说的,这项研究已经进行了一个世纪,”罗兰慢吞吞地说,“为什么你会现在才开始关注它?你认为有人在黑市里寻找年轻的血源吗?”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戈登说,“一年前,昂内热大学的生物实验室成功在一个接受了年轻献血者的耄耋老人的身上观测到细胞的逆衰老化。他很幸运,没有碰到严重的排异反应。他的大脑内部出现了新的神经元组织,受损的脊髓也出现自我修复。这个实验曾经引起过一阵轰动,但复制昂内热大学实验的其他团队没能得出相同的实验数据,因此这项人体实验被质疑造假。不过,昂内热大学的实验不是孤例。早在它之前,已经有一些实验室在秘而不宣地进行类似研究。由于异种共生手术在道德上的争议性,这类实验往往都在学界视野之外进行,即使成功了,也很少有人会公开发表论文。”

罗兰吸了一口牛奶。玻璃杯中的牛奶已经见底,吸管发出空空的响声。他松开牙齿咬着的吸管。“听起来很像那种流行的阴谋论,不是吗?”

“很少有人能在一开始就完全接受它,但你可以在网上搜到昂内热大学的那篇论文,还有保罗·伯特的研究手稿,它保存在古登堡数据库里。”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信息?”罗兰说。

“关于黑市商人,关于你们之间的交易。”

“只要你付给我应得的那笔钱。”

“这么说,我们成交了?”

“你不会让我涉入什么险境的吧?”说这话时,罗兰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戈登说当然如此。罗兰戴上兜帽,半转过身子,倒退着往快餐店的玻璃门走去。“明天十点,”他喊道,“我们在拉科尼亚泻湖的水下墓地碰面。一百英镑一小时?”

“一百英镑一小时。”戈登说。

罗兰转回身子,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戈登盯着那扇门有半分钟之久,直到服务员走过来问他是否需要撤掉罗兰刚用过的那个玻璃杯时,他才回过神来。

 

第四章

夜风已经到了码头允许作业的极限,旅游局向游客们发出了警告,很少会有游客在这种情况下还来乘坐空艇。码头上,撇缆枪射来的缆绳被风吹得偏了落点。接连三次,罗兰才抓住它。这天晚上,码头只发了一趟航班,这趟航班的上座率不足10%。一小时后,码头就停运了。

工人们在集装箱屋里捱到了下工时间。在乘坐悬浮艇回来的路上,他们近距离目睹了一场暴风雨。乌云遮蔽的黑夜里,一条靛青色的蛟龙在云层间诡谲莫测地游走,通身发出带有频率的电光,划破夜色的一角。舱外传来滚滚雷声,似乎云层上有什么庞大建筑正在崩塌。敲打在舷窗上的雨点越来越密集,直到把舷窗外的城市夜景涂抹成一副无人能解的抽象油画。悬浮艇抵达史迪威港口后,他们匆匆分别。罗兰乘着悬浮滑板,从史迪威港口的绿光小径出发,向“猪笼”的方向一路疾驰,如同暴雨里踏浪而行的特里冈[10]。他浑身被淋得湿透,却在风中朗诵起布朗宁的长诗,仿佛对着黑夜里未知的听众布道的牧师。他回到“猪笼”的居所时,正在打麻将的室友惊奇地望着他。他浑身颤抖,冒着寒气,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困倦至极,以为自己可以很快睡着,但他大脑中有一部分始终是清醒的。他痛苦地意识到,没有药物的帮助,他不可能再次入睡。

 

拉科尼亚河在天屿市北汇入海洋,它携卷而下的泥沙在出海口淤积,形成一线沙洲,沙洲与陆地间的水域就是拉科尼亚潟湖。水下墓地建在拉科尼亚潟湖之下。一条走廊从陆地伸出,衔接了地上的生者与水下的死者。水质好的时节,人们可以透过粼粼水面看见底下那座曾经昂然而立的十字架的尖顶。芦苇丛生的滩涂荒地上残留着工业时代的建筑遗迹,红砖厂房仿佛被闪电击中的枯树躯干,乌黑的水泥墙体的表皮脱落,露出底下死火余烬般的红砖。一节内燃机车被遗弃在海岸旁,车顶已被蔓草覆盖,一群海鸟在车顶盘旋鸣叫。

暴雨洗礼后的天空仍然一片灰暗,灰色的大海潮起潮落。广袤的苔藓原上,行走着一列送葬的队伍。神父身穿白袍祭衣,怀中抱着一本圣经,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四个抱着古典吉他的乐师跟在他身后,他们在弹一首伦巴曲。抬棺人衔乐师而行,他们抬着一个小小的棺材。他们身后跟着一群哭泣的墨西哥女人。女人们黑色的衣袍被海风吹得上下翻飞,仿佛一群被束住脚爪的乌鸦四下扑腾。这支送葬队伍走进水下墓地的隧道,吉他的声音消失了,四周只余波涛声响。海鸟在近海礁石上盘旋往复,逐风而行。

这份寂静没有维持太久。几分钟后,隧道口跑出一个男人,怀中抱着一个昏了过去的女人。送葬者们闹哄哄地跟在他后面,冲彼此高声叫嚷。最后出来的乐师们抱着吉他,面面相觑。这群墨西哥人爬上来时搭乘的敞顶皮卡的后车厢,似乎要逃避背后紧紧跟随着的什么东西,飞快地离开了这里。

旁观了这一切的罗兰走下防波堤的台阶,往墓地走去。

隧道口站着一个小孩,他穿一件衣角开了线的马甲,头戴邮差帽,脖子上挂着一个大皮箱,皮箱里摆满了白菖蒲花,箱壁上挂着坠有心形圣母像相框的项链。罗兰用两英镑买下一束白菖蒲花。孩子冲他的背影高喊了一句天主保佑。

罗兰怀抱花束拾级而下。隧道两侧靠近地面的灯管亮着微光,使阶梯依稀可辨。透明廊墙外的海水给地面投下粼粼波光。隧道的坡度渐渐变缓,最后成了一条水平的走廊。走廊尽头,教堂嵌满黄铜门钉的皮革大门略微敞开,里头一片昏暗。罗兰绕过门口的捐款箱,走进教堂。起初,他看不清任何东西。他静静站了一会,让眼睛熟悉这种黑暗。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能看清周遭的环境了。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人。罗兰沿中间的过道往前走去,路过时望一望他们。一个低头沉思的年老妇人;一个戴着圆顶硬礼帽的男人正在仔细地阅读袖珍版圣经;还有一对默默遥望教堂中央圣母像的中年夫妇。教堂内的时间仿佛停滞了,水光的波痕投落在教堂里,似乎空气中有看不见的鱼在游动。

坐在写字台前的神父正在读一本发黄的羊皮古卷。他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这是一张平和、安然的脸庞,它任衰朽之神雕琢出自然的凿痕,而不对此感到怨怼或恐惧。他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眼镜,目光经过某种凝聚显得更加深刻;他的嘴角两侧刻出深深的皱纹,脸颊上布满老人斑;他脖颈上的罗马领扎得很紧,把松弛的皮肤压出了褶皱。

神父的目光越过镜片,打量着罗兰。“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你了,罗兰。”

“您近况如何?”罗兰说。

“和以前一样,每天都有人死去,”神父的目光移到罗兰手中的白菖蒲花上,“来看你母亲?”

“我做梦梦见了她。”罗兰说。

神父站了起来,推开椅子。他取下梁柱上挂着的钥匙。下台阶时,他把手撑在膝盖上,侧着身子,两步一级地走了下来。

神父慢腾腾地在前面带着路,罗兰落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他们经过圣母像时,罗兰抬头望了一眼这座巨大的石膏雕塑。圣母双掌相贴,微微偏垂着脑袋,神情哀伤地注视他,那双没有眼仁的灰白眼睛似乎要流出泪来。

 

“我看见了那群墨西哥人,他们抬着一个女人出去了。”罗兰的声音在墓穴的甬道里回荡着。

“愿圣母庇佑她,”神父划了个十字,亲吻了一下食指的指关节,“她三岁的女儿染了脑膜炎而死,她不知该怎么继续活下去。”

罗兰默不作声。他们经过墓地中央那未着一字的黑色方尖碑,往其中一条甬道走去。坑坑洼洼的墙壁里嵌满了骨灰阁。这是存放死者骨灰的一块一立方米的小方格,每个格子的玻璃罩上闪烁着绿莹莹的数字编号,仿佛一面以编程语言写就的谜题墙。神父经年累月生活在水下,似乎拥有了夜视能力,罗兰几乎摸索着墙壁才能前行。当罗兰走到甬道尽头的栅栏时,神父已等了很久。他从宽大的袖袍下拿出钥匙,把它插进锁眼中,铁门应声而开。

“出来时记得锁上它。”神父说。

“我很快就出来。”

“你不必这么着急。这里不是监狱,也没有探监的时间限制。”

 

罗兰依稀记得母亲的位置,但记不真确,只好慢慢寻找。这些人生前居住在地上,死后却堕入脚下阴冷的水域。他们生前,故土还远非今日这般荒凉,因此他们也无法想象,经历了大寒冷之后的故土如今是什么模样。

在甬道尽头,罗兰找到了母亲。她被存放在靠近洞顶的位置,罗兰要踮起脚才能看见她。骨灰阁的玻璃罩里摆着一个红木骨灰盒,骨灰盒前嵌有一副鹅蛋形相框,相片里的长发女人正在对取景器微笑。从黑白照片上看不出她是什么发色。罗兰把白菖蒲花束放在墙根下。他想说些什么,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他总觉得有人在偷听。

罗兰靠墙坐了下来,这样就不必看见她灰白色的面容。他想象她此时站在自己身后。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如果你还活着,你就能告诉我。但你已经死去,而我又不相信耶稣基督,没有什么东西能给我指路。有什么事情比这更糟吗?”罗兰说,“我想,我们所做出的每个选择都包含一个价值判断,而我总是做出最坏的那个选择。到了现在,我已经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这就像是一列火车,每次经过道岔时,扳道工总会选择其中较差的那股轨道,直到最后火车司机发现铁轨的尽头是一座悬崖。

尽管依靠工作和药物,我还能勉强过下去日子,但这种局面我无法维持太久。我在艾瑞斯医生那里搞砸了一切,我不敢想象他在我的测评手册上打D的后果。我可能会丢了工作,或者更糟糕,被送到诊疗所接受封闭治疗。不过,这些事情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即使我被抓去,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如果你想见我,就在夜晚来我梦中。不过我总是失眠,我想我们应该会很少见面。”

他站起身来,用衣袖擦去母亲骨灰阁玻璃上的灰尘,又仔细看了一眼她。

“你会永远待在这里的,是不是?”

 

教堂里的人们正在唱赞美诗,神父引导着人们跑了调的歌声。曲子结束后,他开始讲解经文。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好像一个几百年死去的灵魂徘徊在这里,发出困惑的喃喃自语。坐在长椅上的罗兰抱着胳膊,疲倦让他的脑袋往下滑落,而后又猛地惊醒。半睡半醒间,他似乎看见年幼的瑞贝卡坐在教堂中央,弹奏着那座巨大的管风琴,一群身穿白色祭衣的男孩站在另一侧,与管风琴唱和。罗兰坐直身子,好让自己清醒一点。神父继续着他那冗长乏味的布道。听众们跟着他讲述的内容,把圣经翻到好撒玛利亚人的章节段落。翻页的窸窣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以为你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坐在罗兰身旁的戈登说。

 

“这是个不会被窃听的好地方,没什么人来这里,”罗兰说,“我会回答你合理的问题,但在一些问题上我会保持沉默,我相信你能理解这一点。”

一个坐在他们前面几排的老妇人听见了他们发出的声响,她转过脑袋,不赞同地看了他们一眼。

“我们应该在布道结束之后再谈。”戈登对罗兰耳语道。

罗兰默许了。于是他们又等待了将近半个小时。戈登像是被神父的言论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罗兰没有再往教堂中央的台子望去一眼,他不愿再次看见妹妹的幻象。神父带领众人念完尼西亚信经后,布道结束。他的背影消失在祭台后面的更衣室里。罗兰和戈登坐在长椅上,目送听众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去。

 

“先说说前天晚上阿卡迪亚酒吧里那个和你交易的人是谁?”戈登提出了本子上写着的第一个问题。

“安德罗·寇斯,一个黑市商人。”

“你从他那里买了什么?”

“B型丙泊酚。”

“它有什么作用?”

“一种新型致幻剂,药效比嬉皮士的蘑菇更强。”

“你还从他那买些什么?”

“一些低剂量的麻醉品,大麻,都是常见货。”

“你和他做交易有多久了?”

“两年。”

“你还认识别的黑市商人吗?”

“听着,老兄,这行业的规矩是这样。一旦一个瘾君子找到安全的供货源,就不会随意更改他的选择。安德罗·寇斯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商人,我没必要冒着风险从别人那里买药。”

“你认识他之前,还接触过其他商人吗?”

“那人已经死了。”

“这就是说,你现在和黑市是通过安德罗·寇斯联系起来的。”

“你以为我们这里有一个暗网那样的玩意吗?”罗兰讥讽地说,“赛博格警察的眼线遍布整个数据网络,任何一个懂得保护自己的人都不会轻易在网上留下痕迹。黑市商人们都很精明,他们从不在网上交易,他们只接受熟人介绍来的客源。”

“你也是通过熟人介绍给安德罗·寇斯的?”

“没错,但在这个问题上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了。”

“你和他的交易是通过现金进行?”

罗兰罕见地犹豫了一下。“现金,偶尔卖血。”

“这么说,黑市里的确存在血液流通的现象。”

“很久之前他们就这么做了。BilA-SG[11]临床试验成功后,人们也不用担心血源安全性的问题。”

“很久之前?”戈登追问。

“至少从我开始买药时,就听说过这种付款方式。当人们穷得拿不出钱的时候,就会卖自己的血。通常一个人一旦开始卖血,就意味着他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我听说过有人把血抽干,最后猝死的事情。”

“但这些血都去了哪里?”

“血液总是稀缺品。公立医院的血库从来都入不敷出。绝症病人想活命,他们愿意花大价钱从血头那里买血。”

“还有进行异种共生研究的实验室。”戈登快速补充道。

罗兰耸耸肩,对此不置可否。

这么说,罗兰也卖过血。那么安德罗·寇斯或许知道点什么,戈登想。

“你能否和安德罗·寇斯谈谈,看他知道点什么。”

“关于血液买卖的问题?”罗兰说。

“没错。”

“一百五十英镑。”

“什么?”

“给我一百五十英镑,我会试着从他那里套点情报出来,但我不能保证这一定会成功。”

戈登想立刻离开这里,但他最终忍住了。他早该想到的,这个贪婪的瘾君子愿意配合自己只是为了拿到钱,他怎么会选择和这样一个人合作?但在找不到其他信源的情况下,戈登只能选择罗兰。

“你得明白,我这么做有风险,”罗兰说,“如果寇斯发现了我的意图,就会中断和我的交易。如果我拿不到药,就会出现戒断反应。”

“那你为何不干脆戒了它?”戈登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中流露出太多的厌恶情绪。

罗兰张大嘴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今晚和寇斯在阿卡迪亚酒吧碰面,到那之前,你都可以决定是否继续。”

戈登付给罗兰一百英镑现钞,罗兰把钱装进自己的钱包。一张女孩的照片从戈登眼前一闪而过,但戈登没有问罗兰那是谁。

罗兰匆匆离开了教堂。戈登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这是否是正确的选择?罗兰是否值得信任?但戈登清楚地知道,只有他继续将这游戏玩下去,才会找到最终的答案。

 

神父走了过来,在戈登身旁坐下,问他是否是罗兰的朋友,他犹豫片刻后说是。

“你信教吗?”神父问。

“不,我是个无神论者。”

“那也许只是因为你认为自己不需要被拯救。”

“罗兰是教徒吗?”戈登岔开了话题。

“不,”神父说,“他母亲曾经是。”

“曾经?”

“十多年前。”

“他的母亲已经——”

“尽管她遵循基督教科学派[12]的教义,她的灵魂也一样会回到天国。”

“我很抱歉听到这个。”

“你想来看看她吗?她葬在后面。”

“我不清楚罗兰是否愿意——”戈登迟疑地说道。但神父已经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冲戈登招手:“来。”

戈登只好跟了上去。

 

戈登一眼就看见了那束摆在墙根的白菖蒲花,这幽暗洞穴里唯一残留生机的鲜活之物。他们默默地看着那方小小的骨灰阁。它是那么不起眼,却承载了一个人的一生。

“她看上去很年轻。”戈登说。

“她死时只有三十多岁,”神父说,“一切好像只是昨天的事情。我常常希望,自己从睡梦中睁开双眼时,一切还和昨天一样。太阳没有毁灭,教堂还在地上。”

戈登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只好继续问这女人的事情。

“你和罗兰的母亲很熟吗?”

“直到她遇见科学派的那名布道者之前,她都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每周的礼拜从未缺席。她的两个孩子把这座古老的教堂当成了游乐场。罗兰和瑞贝卡,”神父笑了起来,“他们是我们这些神甫最头疼的麻烦。”

“罗兰有姊妹?”

“噢,你说瑞贝卡?你没有听他提起过吗?”

“我看见他钱包里夹了一个女孩的照片。”

“那应该就是她了。我不能想象他还会把谁的照片别在钱包里。”

“听上去他们很亲密,那女孩现在如何了?”

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沉默不语。

戈登说:“我很抱歉,神父。她也——葬在这里吗?我想看看她。”

“不,她不在这里。我不知道她葬在哪里,罗兰没有告诉我。”

“那么你是如何确信她已死亡的事实的?”这个冰冷的问题一出口,戈登就后悔了,但多年来养成的职业习惯让他没法改变这种追问方式。

“他们的母亲死后,他们就离开了,从此没什么消息传来。直到五年后,罗兰再次出现。他变得阴郁,沉默。那时这座教堂已经被海水淹没了,那是一段寒冷的日子。他告诉我,瑞贝卡染病而死,他想在离开这座城市前最后看母亲一眼。他趁我不注意,偷走了教堂里的几件银器。当时人们都在挣扎着生存,我想他也是如此,不然他不会在母亲坟前行偷窃之事。

又过了两年,他再次出现,请求我的原谅。他说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可以每月还一点钱来弥补他之前偷走的那些银器。我宽恕了他,也没有要他的钱。我知道他活得很困难,那一点有限的泉水,不够同时分给两个口渴的旅人。你是罗兰的朋友,也许你能帮他一点什么。”

戈登望着罗兰母亲的骨灰盒,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日期。遗像中的

她斜戴一顶小巧的白色礼帽,帽檐垂下的蕾丝边纱遮住了她的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好奇地向相框外张望。她耳垂上别的那串羽毛耳坠非常显眼,它很长,末梢垂搭在她的锁骨上,但从这幅照片上看不出它是什么颜色的。她身穿一件印有矢车菊图案的无袖凉裙,背景的天空一片灰暗,令人难以想象这副照片拍摄时的天空是多么蔚蓝,才能拍出这么纯粹的灰度。那时她也许望的是相机后面田野上的一垄野花,或树梢间振翅飞起的一只松鸦。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些颜色最终变成了黑白的模样。

 

第五章

太阳在十五年前死去,世界不可逆转地走向熵的尽头。人类向太空发射了三颗托卡马克装置[13],它们进入卫星轨道,永久地与地球的自转速率保持同步。在它们的能量未能辐射到的地球三分之二的地方,一切陷入停摆的黑暗。天屿市幸运地属于那片被普罗米修斯之火照亮的圣域。如果有一天,托卡马克系统崩溃,这颗圆球将从天空坠落,带来一场燎原大火。

 

罗兰在黄昏时分步入阿卡迪亚酒吧,仿佛走进某个生意惨淡的西部酒馆。他在吧台旁坐下,脚搁在高背椅的脚蹬上,问酒保要了一杯黑朗姆。

演出舞台上的音响设备被一帘宽幅幕布取代,上头正在放一部六十年代的西部片。电影里,一个身披墨绿色斗篷的牛仔骑着马从墨西哥荒原上现出身影,在一口水井旁停了下来。投影仪发出的光柱里漂浮着彩色的尘埃。几个老头坐在折椅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这部电影。酒吧里回荡着口哨与吉他声交织而成的背景音乐。罗兰默默地看了一会,却没办法专注在电影情节上。他试图与酒保搭话,但戴着投影墨镜的酒保没有什么聊天的兴趣。舞台那头的扬声器中传出几声枪响,引来观众们一阵兴奋的叫喊。他们也许在孩童时代看过这部片子,那时他们幻想自己在另一个世界会成为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那样的神枪手。但人们不会再有那样的童年了。他们没有目睹过骏马在旷野上奔腾,飞扬的尘土遮蔽住夕阳的场景,也无法想象干燥炙热的墨西哥荒漠里潜藏的蒙昧文明。生命被削减了三分之二的可能性,而剩下的三分之一,不过是人造的一场全金属梦境。

 

他无事可做,只好玩起飞镖。他射镖的准头很差,射出的飞镖总会扎进镖盘外的墙壁。当他回到吧台旁时,霍华德·戈登已经坐在那里了,一杯碧色的萃取汁放在他前面。罗兰拍上戈登的肩,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惊讶地问罗兰是何时到这里的,罗兰说从电影开始放映时他就在此处。戈登拿出一个字母饼干大小的微型录音笔,向罗兰讲解该怎么用它。

“这玩意总比我的记性强,是不是?”罗兰把录音笔装进外套口袋。

“只有记者和律师才会用它,”戈登说,“法庭不相信主观陈述,他们只相信电子数据。”

“我不想被牵扯进什么麻烦里,但我会用它,如果你需要的话。”

“祝好运,罗兰。”戈登说。

 

那电影很长,结束时,酒吧里满是客人。观众从黑暗的梦里醒来,茫然四顾,而后默默站起身来,失魂落魄地往酒吧出口的方向走去。壁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八点过十分。戈登和罗兰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交谈了。他们自饮自酌,和其他独自买醉的客人没什么分别。不一会儿,罗兰从座位上离开。戈登让酒保给自己加了一杯酒,趁酒保背过身子时把罗兰留在桌上的纸团拢进手心。

 

安德罗·寇斯坐在小圆桌旁,他对面坐着那个罗兰上回见过的女人。她叼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右耳垂上仍别着那串羽毛耳坠,但这次她换了一副哥特风格的深色妆容,像要赶赴一场万圣节派对。她望见罗兰过来,便起身把座位让给他,自己往洗手间方向去了。

罗兰在寇斯对面坐下,用指节敲了敲玻璃桌面。安德罗·寇斯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油亮的脑门。他愣愣地看着罗兰,还没从刚才所见的虚幻世界中回过神来。

“我来取剩下的货。”罗兰说。

“当然……当然……”寇斯露出笑容,“那位小姐去洗手间补妆了,等她回来罗兰就可以提货。”

他从衬衫前胸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用钥匙串上挂着的剪子绞掉雪茄帽,把雪茄叼在肥大的嘴唇间。他摸摸口袋,发现没有带打火机,只好起身往吧台走去。等他走过自己身侧后,罗兰转过头,目光尾随着他的背影。安德罗·寇斯恰好站在戈登身后,向酒保借火。戈登木然低垂着脑袋,仿佛已陷入醉意。酒保用点火枪点着了雪茄,寇斯取回雪茄,叼在嘴里,口齿不清地向酒保道了谢。罗兰转回脑袋,盯着安德罗·寇斯刚才坐过的空椅子。

寇斯走了回来。他吃力地把身躯塞进竹藤椅子的扶手里,喷出几口烟雾。“罗兰想跟寇斯聊点什么?”

“我听说弥尔顿新出了一款喷雾,但还没有投放市场,你有什么办法能搞到它吗?”罗兰说。

“罗兰说的是那款齐拉西酮喷雾?”

“没错。”

“它没什么利润可赚,商人们都不会碰它。它会成为阿莫西林一样的家庭医疗箱的必备药品。”寇斯弹了弹烟灰。

“如果它真像宣传的那么有效,你们治疗精神类疾病的药物就会滞销了。”罗兰说。

“那不是寇斯的重点业务。”

“B型丙泊酚才是?”

“罗兰只需明白他应该明白的就足够了。”

“你上回说,德尔斐码头查了一批B型丙泊酚,在此之前还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我对你货源的稳定性有些担心。”

“罗兰不必担心,安德罗·寇斯是安全与稳定的另一个名字。”

“你们现在从哪里进货?史迪威港口?”

“松鼠不会把松果储藏在同一个地方。”

“老实说,你的要价总是太高,我想也许换一个下家会更好。”

“罗兰不可能找到第二个卖这宝贝的商人。整个市场只有安德罗·寇斯一个人在提供B型丙泊酚,”寇斯夹着雪茄的右手挥舞起来,“除了寇斯,没人知道哪里能进这种货。”

“我很乐意成为那第二个人。”罗兰说。

安德罗·寇斯没有搭话。他朝不远处挥了挥手。罗兰转过身子,望见那女人从墙边立式空调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一直在那里观望他们的谈话吗?看来她不仅是寇斯的“保险箱”,还是他的眼线。他希望这女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高跟鞋踩出的富有节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经过罗兰身侧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她走到寇斯身旁,俯下身子聆听寇斯的指示。罗兰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T恤领口里的乳沟。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寇斯的话,又侧过身子,像要给一个婴儿喂奶似的,从衣襟里取出两个安瓿瓶,放在玻璃圆桌上。两个瓶子轻轻地碰在一起,受到反作用力的影响,又往外滚动了几圈,停了下来。

“你叫什么?”罗兰问她。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有听懂罗兰的语言。寇斯挥了挥手,打断了他们:“下次交易在一周后,罗兰打算用现金还是血液结账?”

“血液。”罗兰说。

“一周后,老地方见。”

“等等,”罗兰仓促地说,“你们要拿我的血干什么?”

“母鸡下了鸡蛋之后,会问农夫她的蛋去了哪里吗?母狗产了崽之后,会问主人她的崽被送到哪里了吗?罗兰卖掉血之后,会问安德罗·寇斯他的血去了哪里吗?”寇斯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摁熄,同时做了一个逐客的手势。罗兰只好把座位让给那位女士,她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罗兰盯着她头顶上的发旋,想与她再说几句话,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他知道自己从安德罗·寇斯那里再也得不到什么信息,就离开了这家酒吧。

 

戈登找到罗兰时,他蜷缩在女巫公园的一条长椅上,指间夹着一根潮湿的大麻。他声音颤抖地问戈登想不想来一根。戈登没有理会这个提议。他问罗兰都和安德罗·寇斯谈了些什么。罗兰把录音笔交给了他。

此时已是午夜。女巫公园的街灯空荡荡地落在小径上,寒风使他们轻轻打着颤,四下寂静无声,甚至也没有虫鸣。戈登把最后一百五十英镑付给罗兰,准备离去时,罗兰叫住了他。罗兰把一张揉得皱皱巴巴,被手掌的汗水软化了的票券塞到戈登手里,好像一个中了子弹的士兵在最后一刻把家书托付给战友。

“我在这张纸的背面写了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我不应该这么做。如果让我的上司知道,我立刻会被开除。”罗兰舞动着手指,像要赶走眼前的什么幻影。他努力保持清醒,好让自己说完最后的几句“遗言”。

“她?你在说谁?”戈登看着手中的票券。上面写着日期号、舱位和座位号,右下角印着嘉年华公司的商标图案。

“我几天前在空港码头碰见了她。她是一名头等舱客人,可能接受了异种共生手术。”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身份证号显示她至少已经六十岁了,可她看上去还和三十岁的女人一样。那不仅仅是整容手术的后果,她的的确确拥有一个三十岁的身体。”罗兰闭上眼睛,大麻的风浪已经在他头脑里搅动了起来,他难以抑制地说出了这句沉默已久的话:“有钱人拥有无限的时间,而年轻人在二十多岁时就得接受死亡一般的结局。戈登,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戈登回复他之前,他的意识已经解离了。他睁大双眼,迟滞地望着街灯在夜色里辟出的光路,微微张开嘴巴,嘴边呼出白气,又慢慢消散。戈登的声音仿佛是从深海传来的,沉闷而听不真切。罗兰的心跳速率逐渐上升。在不远处的另一盏街灯下,瑞贝卡又出现了。她仍然穿着那套白色礼裙,向他伸出了手。

罗兰闭上眼睛,蜷靠在长椅椅背的内侧,没有再往那里望上一眼。

 

第六章

那根大麻受潮得厉害,只发挥出不到半成的效果。四个小时后,罗兰醒了过来。他是被喧闹声吵醒的。

他以为自己在神智恍惚的情况下走进了某个车站的候车厅。地上、金属长椅上、窗台上都坐着不计其数的人,他们交谈的嗡嗡声回荡在大厅里,像一个闷热而难以摆脱的夏日,窗外天色未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甜的馊味。

罗兰支起身子,一条毛毯从他身上滑落下来,原来他一直躺在这蚕茧似的便携睡袋里。他身旁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眼珠浑浊的流浪汉。流浪汉用浓重的苏格兰口音问罗兰能否把那睡袋让给他。罗兰从睡袋里钻了出来,让开位置。流浪汉把他用麻编织袋打包的巨大行李拖了过来,放在脚边。他钻进睡袋,几分钟后,睡袋里就传来了鼾声。

罗兰舔舔干燥的嘴唇,四下环顾,看见角落的一台饮水机。饮水机没有纸杯可用,罗兰只好对着水龙头喝水。清水让他好受了一些。

他擦干嘴角,环顾四周。不远处的办公台前排着一条长队,排队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表格。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那里办公。她面色冷漠地操作着终端,偶尔有人加塞到前头问些问题,她就厉声对他们叫骂起来。

这些人衣着褴褛,面色发黄,像是从哪里逃难而来的难民。罗兰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是否与他们相仿。事实上,仅仅站在那里就让他感觉很吃力了。大麻带走了他身上的最后一点生气。他轻轻打着颤,站到那支队伍的末尾。

当轮到他时,他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举止局促。那名工作人员问他要办理什么业务,罗兰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说自己不知怎么地来到了这里。她在一叠黄皮档案里翻找起来,抽出一份标有他名字的档案夹。

“经办人叫霍华德·戈登,”工作人员翻着纸页,“他拨打了救助中心的电话,我们派人把你接了过来。”

“但这不是我本人的要求。”

“这上面写着你因大麻吸食过量陷入昏迷,如果不把你送过来,你说不定现在已经冻死了,”她递给罗兰一张协议书,让他在右下角签字,“你可以在这里住两天。每天七点发放早餐,十点领午餐券。”

罗兰机械地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克利夫兰救助中心,”她拿回协议书,放在手边那沓垒得高高的材料上,“下一位。”

 

克利夫兰。罗兰想起了这个名字,他知道自己曾来过这里,但更多与此地相关的记忆却消失了,这也许是他不愿记住那段往事的缘故。

他走到墙根旁,两个紧挨着的印度人各自往外边挪了一下,给他腾出一点空间。他们看上去像是刚从矿井里出来的矿工,面色黝黑,身上穿的棉服破破烂烂,满是油渍。罗兰跟他们分享了自己带着的那盒烟头,借机和他们搭起话来。大部分时候,都是那两人在说话。他们的语速很快,那印度口音的英语让罗兰听得很吃力。最后,罗兰搞清楚了,他们都是从布尔加科夫岛偷渡而来的难民。他们的故土已经在大寒冷中毁灭,他们一路辗转,才抵达这座尚在运转的灾后城市。他们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但他们看上去都很乐观,他们相信自己总会在什么地方找到活干的。罗兰没有告诉他们,他等了一年半,才等来劳动计划署分配给他的工作。对于他这样天屿市的本地居民来说,工作都如此难找,这些外地难民更无机会可言。但罗兰不愿打破他们的美梦,当他们逃出蛇头那令人窒息的船舱之后,来到这座劫后余生的未来城市,又怎能不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呢?

罗兰跟着他们一起去用餐处排队打饭,每个人都领到了一份罗宋汤。除此之外,还有一包维生素饼干,五十克方糖,一小瓶花生酱。罗宋汤放了太多番茄酱,但马铃薯和牛肉块却很少,因此汤汁几乎与糖水无异。罗兰用饼干蘸着汤汁,才勉强喝完了它。他的两个难民朋友喝得狼吞虎咽,很快又吃完了饼干。旁边一个年长的流浪汉提醒他们这是两天的口粮,他们这才停止进食。

这批新来的难民用完早餐后,被工作人员告知要进行除虱清洁。这些程序唤醒了罗兰的记忆,他所看见的场景与他的记忆叠在了一起。

男人和女人在浴室入口被分开。男人们走进一处空旷的浴室,瓷砖上残留着热水留下来的雾气。他们被要求脱下原来的衣服,并把它们扔进垃圾桶,而随身携带的物品放在另一旁的储物柜里。这些人身材纤瘦,肋条骨突出,不少人身上残留着鞭伤和烫伤的痕迹。他们用手掌护着私处,神情局促地站到莲蓬头下面。但当热水喷出来的时候,他们的不安很快就被享受的神情取代了。他们用力搓洗着身上的泥垢和头发缝里的虱子,雾气氤氲的浴室里回荡着喜悦的交谈声。

如果他选择忘记,他相信自己可以忘记一切。但有关克利夫兰的记忆像破土而出的竹笋,已经无法抑制住生长的态势。他回忆起了自己十五岁那年被送来此处的事情。他和瑞贝卡曾经是欣嫩子谷那些孩子中的一员,和那些失去故土和亲人的流浪儿一起生活在城市的阴暗角落。他经受住了大寒冷之后的混乱,但瑞贝卡却没有。当瑞贝卡的尸体被克利夫兰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员运走时,罗兰已经预见到了将有什么东西无可避免地走向失控。

才从混沌中恢复秩序的世界无暇顾及这些被遗忘之人,城市重建计划方兴未艾。议会制外壳包裹的寡头政治精英迅疾有力地颁布一道又一道法令,将资源集中在最需要的地方。当城市重建计划完成后,权力似乎顺利地交接了,议员们重新回到聚光灯下。但他们通过的议案没有表明一切正在向好。遗产税停征、公共医疗财政政策计划拨款减少,允许注册离岸公司……尽管这些议案受到公众舆论的质疑,但反对的声音却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从罗兰离开克里夫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身上那种属于年轻人的东西已经死去了。他放弃了拯救自己的念头,也不认为有什么东西能再次拯救自己。现在,他身上还剩下两百英镑,一张午餐券,两瓶B型丙泊酚。他努力想让自己相信一切总会好转起来的。

 

即使码头已经停止作业,老盖伊也没有给他们放假。他让工人们给客人拨打回访电话,收集反馈意见。这项工作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做过,即使他们真的收到什么投诉,也不见得就会立刻改正。老盖伊只是不愿让这群劳动力闲置罢了。每个人都分配到了220个终端号,他们使用的是公司仅有的三台终端,因此只能轮流拨打电话。尽管如此,也没人敢在排班表之外的时间逃工。他们知道自己这份工作还有很多人在排队等着,没人会把它拱手相让。

当罗兰看到那个重点标注出来的电话号码的时候,他悬在号码盘上的手指停住了。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拨下了那个号码。等待的时间内,他祈祷不会有人接起这个电话,但最终等待音消失了,耳机里传来了一个狐疑的女声。

“你好?”

“您好,我是巴比伦空港码头的售后人员,”罗兰说,“我们正在收集空艇乘客的意见和评价。请问您是唐娜·迈尔斯女士吗?”

“是的,没错,”她说,“但你们之前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

“什么时候?”

“两天前,你们不知道吗?”

“噢,那可能是由于通讯录重复发放了的缘故,”罗兰的指尖颤抖起来,他努力让自己的嗓音保持平稳,“很抱歉再次打扰你。祝你生活愉快,欢迎再次搭乘嘉年华号空艇,迈尔斯女士。”

等对方挂断电话之后,罗兰把耳机摘了下来。他靠在工作椅上,呆呆地望着对面墙壁上的汽车女郎日历。这么说,戈登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她应该没有察觉出来什么吧?她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什么异常。罗兰做了一组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和安德罗·寇斯之前的交锋不同,他和陌生人打电话比与真人面谈更容易紧张,这也许是因为他无法根据对方的面部表情判断出他们的想法。他已经对自己把票根交给戈登这件事感到后悔了。如果他被发现泄露头等舱客人的数据,就会立刻失去赖以为生的工作。

 

那是个寻常早晨。八点整,中央广场的电子屏幕上像以往一样滑过CPS早间新闻的开场画面。广场前,行人脚步匆匆,无人多往电子屏望上一眼。但女主持人念出几句新闻稿后,他们停了下来,吃惊地盯着屏幕。

“今早股市开盘五分钟后,弥尔顿股价下跌10%。截至目前,弥尔顿方面尚未对《李普曼每日观察报》的调查报道做出正面回应。弥尔顿是否参与了异种共生手术实验?半年前已经离职的乔治·海耶斯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加勒比天堂泄密事件的影响仍在持续,没有人知道这场风暴将持续到什么时候。”

 

天屿-大洋区最大的医药科技公司,弥尔顿,被质疑参与异种共生手术。

11月10日凌晨6点29分,在日光升起的前一分钟,李普曼独立新闻调查团队在其网站上发表了一篇调查报道,曝光弥尔顿秘密为高级客户施行异种共生手术的内幕。这一本世纪最为隐秘的医学实验的真相浮出了水面。在这篇长达四千字的报道中,调查记者霍华德·戈登详细披露了与弥尔顿有关的一系列爆炸性消息。

异种共生:双面灵药

霍华德·戈登

2117年11月10日 周一

 

塞利姆街区遍布着三十四家酒吧,人们很难从它们的名字中判断出哪些是做药品买卖的“据点”,哪些是干净经营的场所。不过大部分人并不在意这个问题。喝一点烈酒后,再抽上一些大麻,如今已经成为一种常见的生活方式。偶尔,人们可能会碰见陌生的黑市商人问他们这样一个问题:想试一些新鲜玩意吗?

桑切斯·伍德是这些买醉者中的一员,但与大部分人不同的是,他接受了这种新的尝试。他与肖内特·伯恩的交易开始于两年前。他们所交易的酒吧——阿卡迪亚酒吧,只是塞利姆街区寻常酒吧中的一个。

桑切斯·伍德二十三岁出头,但看上去已和一个中年人没有什么区别。他形容消瘦,眼圈浮肿,已经失去了继续生活下去的信心。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并不少见。他们与十多年前欣嫩子谷里的孩子们如出一辙——那一度是天屿市最出名的毒贩和瘾君子的居住点。2109年市议会通过了第29号法令,将其拆除,这些人一度销声匿迹,但这从未代表他们已经被彻底清除出去。

一年前,伍德认识了肖内特·伯恩,后者成为他稳定的供货来源。寇斯所提供的特殊毒品B型丙泊酚提取自裸盖菇中的裸盖菇素在强酸环境下脱磷酸化得到的脱磷酸裸盖菇素。裸盖菇素是后者的前药,经过脱磷酸化处理后,其活性会大大提高。裸盖菇素能使5-羟色胺受体活跃,产生致幻效果——这是我们耳熟能详的。而经过丙泊酚对中枢神经的抑制作用后,这种激动剂的效果会增强数倍。

研发出这种新药的实验室——莱蒙托夫大学生物实验室名不见经传,它只是欧洲版图上众多不为人知的实验室中的一个。十年前,莱蒙托夫生物实验室接受了来自塔尔罕公司的捐款,这笔以校友名义发起的捐款的数额是异乎寻常的——900万美金。这笔金额可以与一些知名大学的校友捐款相媲美。塔尔罕公司的董事长米沃什·谢斯瓦尔德2088年毕业于莱蒙托夫大学生物学系,十年后,他在英属维尔京群岛上注册了塔尔罕这所离岸公司,利用其雄厚的资金投资多个在纳斯达克上市的生物医药集团股票。向莱蒙托夫实验室捐款对于谢斯瓦尔德先生来说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之事,直到两年前发生的加勒比天堂事件。

这场网络泄密事件的数据体量有10TB之多,绝大部分数据来自英属维尔京群岛上的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在这些数据中,我们发现了塔尔罕公司的名字,并将它与另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联系起来——弥尔顿制药公司。在过去的二十年间,塔尔罕接受了来自弥尔顿子公司恒康福公司的多次注资。恒康福公司是弥尔顿旗下一家专注临终关怀领域的服务型机构,在全球设立有23家分部。但这些数据不能支撑我们将弥尔顿和B型丙泊酚这种新药联系起来。塔尔罕接受的注资来源于许多公司,这模糊了它向莱蒙托夫捐款的资金源头。不过另一对名字间的联系是毋庸置疑的。

53岁的塞拉女士是恒康福的长期客户。她的皮肤看上去保养得很好——甚至和那些22岁的年轻女士一样。她每个月去一次恒康福天屿分部,接受异种共生手术。“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塞拉女士说,“异种共生。我之前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塞拉女士所经历的异种共生手术,更像是一次血液透析,只不过与她动脉和静脉相连的那一端是另一个年轻人,而不是一台机器。迈尔斯女士对于这项服务的结果感到很满意。“我没有出现排斥反应,这非常幸运,因为我听说出现排斥反应的概率是95%。”尽管这项每次花费两万英镑的手术费用让塞拉女士的预算有些吃紧,但她不愿意终止它。“我还可以负担半年,当然,如果可以提供一些折扣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对于异种共生,我们可以从法国生理学家保罗·伯特的时代开始追溯。1864年,他第一次成功进行了异种共生手术:他将两只白鼠的肋下皮肤通过外科手术缝合起来,并在它们身上观测到循环系统相通的现象。这种现象是十分罕见的,这也限制了保罗·伯特之后研究者们所进行的后续手术的成功概率。20世纪中叶,异种共生手术还仅限于白化病老鼠身上,并拓展出更多的研究结论,譬如与年轻鼠相连的年老鼠的衰老细胞再度活跃,脊髓细胞和神经元都有再生迹象。到了21世纪,商业资本的力量驱动着研究者开始探索将这种手术应用于人体的可能性。

“人们会很容易把它和吸血鬼等概念联系起来,”昂内热大学生物学院院长桑代克先生说,“但实际上他们与真相南辕北辙。如果我们可以找到使衰老细胞重新活跃的蛋白质成分,无论是GDF-11还是TGF beta-1,就可以大规模地在老龄群体上使用它。人类将有可能克服阿尔兹海默症这个最大的敌人。”

但谁能优先使用这项新技术呢?

我们向弥尔顿公关部致电询问异种共生手术的详情,弥尔顿拒绝对此做出回复。

……

第七章

“气旋走了,巴比伦也没受到什么损坏,”特莱顿说,“这总归是好事,是不是?”

“我倒宁愿这假期放得更长一点。”杰夫说。

“但那样你也没工资可拿了。”特莱顿说。

“谁不喜欢休息呢?”杰夫喝了一口啤酒。

“我害怕无所事事,”特莱顿说,“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工作也是一种浪费时间的方式,”杰夫放下搁在桌子上的脚,凑近特莱顿,低声说,“瞧那小子,他看起来更奇怪了。”

特莱顿顺着杰夫的视线看过去,罗兰站在窗边,出神地盯着窗外的黑夜。

“他总是那样,没什么特殊的,”特莱顿耸了耸肩。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杰夫问。

“比如?”

“我不知道,”杰夫说,“他的话比以前更少了。”

“他很少主动和别人搭话。”

“总是那副神气模样,”杰夫哼了一声,“总觉得别人都要矮上他一截。”

“你是这么觉着的?”特莱顿说。

“难道不是吗?”

特莱顿把啤酒放在桌子上,准备开工。“我倒觉得我们得看好他,不要让他从码头上跌了下去。”

杰夫哈哈一笑。“他的确容易被风刮跑。”

“风不会使他跌落,”特莱顿说,“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是个温暖的夜晚,客人要比往日多上一倍。罗兰站在大厅检票口,配合检票员控制人流。艇桥的悬臂十分脆弱,不能同时承担太多重量。人群堵塞在狭窄的乘客大厅里,因为排队问题有人爆发了冲突。罗兰跑过去想拉开他们,却被那大块头的客人一肘打在了胃上。

他比同事提前三个小时下工,搭乘着游客的返程悬浮艇,回到史迪威港港口。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休息,或找个夜间值班的社区医生看看,但他今天不能这么做。今天是他和安德罗·寇斯交易的日子。他已经用完了B型丙泊酚。他必须赶在戒断反应发作前拿到新货。他祈祷自己能顺顺当当地拿到它们。

 

阿卡迪亚酒吧前拉起了警戒带。人们群集在那儿,朝里头张望。刚下过雨的街道湿漉漉的,水洼中反射着红蓝色的警灯。酒吧两旁的美容院大门紧闭,那些塑胶脑袋潜藏在黑暗的橱窗里,好似一个杀人犯将分尸的脑袋摆开一排向路人炫耀。罗兰抓住一个路人,问他发生了什么,那人耸了耸肩,说条子要来调查贩毒的事情了。

罗兰手脚冰凉,完全呆住了。这是他预想到的最差的结果。他搞砸了一切,现在他只能看着这趟列车向悬崖驶去。

“罗兰?”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他紧张地朝声源处望去。安德罗·寇斯的女人站在酒吧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她身穿一件短皮衣,短发被雨打得湿透。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女人转过身子往巷子里走去,罗兰小跑着跟了上去。

“寇斯呢?”他问。

“他在‘地窖’等你。”她的发音很不地道,带有浓重的俄罗斯口音。

“听着,我改变主意了,我想用现金付款。”罗兰说。

“这没什么用。”

罗兰望着她的侧脸。她眼窝很深,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深沉的翡翠色的眼睛,她没有化妆,小巧的鼻尖微微上翘,看上去就像一个鼻子冻得通红的小女孩。她耳垂上的羽毛耳坠随着她行走的步伐而前后晃动着。

“你叫什么名字?”罗兰问。

“阿廖娜。”

“你是俄罗斯人?”

“不,我是敖德萨人。”

“但你们都说俄语。”

“这在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无法选择。”

“但你能选择跟随安德罗·寇斯与否。”

这句话一出口,罗兰就后悔了。

“对不起,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他快速补充道。

“离开他我赚不到一分钱,政府不会给外国难民分配工作。”阿廖娜平静地说。

“你为什么留短发?你的头发甚至比我的还短。”罗兰说。

“为了伪装,”阿廖娜说,“我的护照是一个男孩的。”

“他现在在哪儿?”

“他死了。”

“你杀了他?”

“这和你没什么关系。”

“抱歉,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你。”

她锋锐的侧颜给她镀上一层坚毅的光芒。罗兰抬起手,想抚摸她耳朵上那串羽毛耳坠。阿廖娜察觉到他的动作,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余光警惕地盯着罗兰。

“你的耳坠——”罗兰说,“那是真的鸟的羽毛吗?。”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鸟的羽毛。”

“你不知道?”

“这是别人送给我的。”

“一个男人送的?”

阿廖娜瞥了一眼罗兰。“不,是一位女士送的。”

“除了母亲和女儿之间,很少有女人会送给女人首饰。”

“你什么都不知道,”阿廖娜摇了摇头,“现在闭嘴还能让你显得聪明点。”

“我母亲也有这么一串羽毛耳坠,但她下葬时我们却找不见它了,也许她弄丢了它。”罗兰说。

“你什么也不知道,罗兰,这就足够了。“

“我应该知道些什么?“罗兰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自己指缝间溜走了,那东西就像一缕风,但他却抓不住它。

阿廖娜没有说话。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巷子里。快速旋转的通风扇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落下一圈幻影,排气孔吐出的烟雾在潮湿的夜色中仿佛凝固住了。

 

“你不应该来的。”阿廖娜没有回头。

“我必须得来,不然戒断反应会杀了我。”

“你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阿廖娜的后半句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现在轮到我了。”

罗兰以为阿廖娜在自言自语,他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我们都没有什么选择,对不对?”阿廖娜说,“是命运推着我们往前走的。如果你不想往前走,它握着匕首的手就会戳一戳你的脊背。你没什么办法,只能听它的。”

一滴水落到了罗兰的脸颊上。他抬起头,夜空漆黑一片,刚才那滴水仿佛只是错觉。

“要下雨了,但我们都没带伞。”罗兰说。

“我会借你一把。”

“不用了,你比我更需要它。”罗兰说。

阿廖娜在地下室的台阶前停了下来。地下室那扇生满红锈的铁门紧闭着。阿廖娜转过身子,对罗兰说:“寇斯在里面等你。”

罗兰摇了摇头。“我们不必非得这么做。”

“你得进来,”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你不想拿你的药了吗?”

“我知道那里有什么等着我,”罗兰耐心地说,“你们已经都知道了,是不是?”

阿廖娜原本插在皮衣口袋里的右手慢慢往外抽出。罗兰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个等待魔术师从衣兜里变出什么戏法的路边观众。当那把小型半自动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额头时,他也没有动。

那把手枪不足巴掌大小。阿廖娜握着枪的右手颤抖着,她把左手垫在枪托下,好让手臂稳定一些。

“跑。”阿廖娜小声说。

罗兰没有听清。“什么?”

“枪响之后,跑!”阿廖娜喊了出来。她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枪响的那一刻,枪身的后座力使枪在她手里轻轻一跳,枪管向上偏移了一寸。

罗兰肩头传来一阵子弹的冲击,使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他捂住肩头,热乎乎的液体慢慢浸透了他的外套。阿廖娜怔怔地盯着自己手中的枪,泪水淌满了她的脸庞。

“嘿,阿廖娜,别哭,”血从罗兰的指缝间涌了出来,罗兰嗓音沙哑,“‘一切都会好的’,过去我妹妹常这么说。我不相信这回事,她说这是个自证预言。天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多鬼点子。”他笑了起来,但胸腔的抖动拉扯到了肩伤,刺激着他不停地咳嗽。“天呐,这感觉比嗑药还猛烈,我想我此生不愿再体验一遍了。”

阿廖娜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但她身后的门猛地打开了。安德罗·寇斯站在那里,呼吸急促。

“把枪给我。”他说。

阿廖娜后退了一步。

寇斯疾步走过来,甩了阿廖娜一个耳光,阿廖娜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你这个乌克兰婊子!”寇斯尖叫着,要夺她手中的枪。阿廖娜不愿给他,两人纠缠起来。罗兰冲了过来,用未受伤的左肩撞开了安德罗·寇斯。寇斯的体重高出罗兰许多,他只是向后踉跄了几步便稳住了身子,罗兰却因反作用力而失去了重心。他受伤的右肩对着地面撞了过去,那伤口受到撞击,撕裂开了。罗兰号叫了一声,痛苦地蜷起身子。

“阿廖娜,把枪给我,我们得赶快解决掉这小子,”寇斯劝诱道,“他会跟条子告发我们的,法官不会保护国外难民,但我能给你找个安全的避难所。好姑娘,听我说的,我们要解决掉他……”

阿廖娜双手握着枪,枪尖指着地面。她绝望地看看寇斯,又看看浑身泥泞的罗兰。她慢慢举起了枪,寇斯用充满暗示意味的低语催眠着她。

“就是这样……好姑娘……就是这样……”

罗兰内心涌起一股对阿廖娜的平静的感激之情。他对双手颤抖的阿廖娜点点头,想让她不要那么害怕。但流失的鲜血带走了他的力气,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然后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响。

 

尾声

“……昨日要求中止庭审,法庭宣布将于次日再次开庭审理弥尔顿名誉侵权案。原告与被告双方针对隐匿信源展开长达四十分钟的周旋,霍华德·戈登的辩护人桑代克先生援引宪法第94条新闻独立性原则,拒绝就信源身份透露任何具体信息。原告律师——”

罗兰用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罐头笑声。那是一档色彩艳丽,情节却俗不可耐的动画节目。他解开了右肩的纱布,纱布上浸满干掉的血液。尽管在揭开最后一层纱布时,他非常小心,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拉扯到了伤口愈合时和纱布纤维粘连在一起的血肉。他把蘸有碘伏的棉签棒轻轻在创伤表面涂抹后,将酒精棉球按压在枪伤上。那一瞬间,他挺直了脊背,等痛苦缓和后,他才有所放松。

那颗子弹只擦过他的右肩,撕开了表层肌肉,但没有留在里头。枪伤的痛苦也让罗兰能够在戒断反应发作时保持清醒——尽管这会加剧他的不适——这两者之间,很难说哪一个更糟糕。

换好新的纱布后,他向后躺倒在床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下来。阿廖娜把他送来这里后,就消失了。罗兰每次睁开眼睛时,都希望能看见她,但这希望从未成真。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间汽车旅馆待了多久,眼下这是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但每当过道里响起脚步声或开门声时,他就会立刻戒备起来。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泡在他视野中烙出了一块黑斑。他眨眨眼睛,黑斑如影随形。他侧过身子,把毛毯盖在身上,试图让自己入睡,但没过多久,他又睁开了眼睛。他非常疲惫,希望能得到一些休息,但他的脑海里总是闪过太多信息,他想再见阿廖娜一面,却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她。也许他再也不会见到她了,也许会有这么一天。

他再次拿起床头柜上的那封信,一串羽毛耳坠从信纸上滑落,掉了下来。罗兰俯下身子,忍着疼痛将耳坠从地毯上拾起。他把左手枕在脑后,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耳坠,打量着它。耳坠根部的银链嵌着一方小小的八边形的钻石,链条底部贯穿过羽毛顶梢的圆洞,羽毛从他的掌心垂了下来。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它仍然不曾蒙尘。

他放下耳坠,拿起信纸。这张纸是从一本电话簿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体十分潦草——

罗兰

我本想假装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字,但事情总不会像人们期盼的那样发展。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忘记那一切呢?

那发生在拉科尼亚教堂的一切,无数次地出现在我的梦里。当我闭上眼睛,我仍能回想起那间教堂地下室的霉尘气息。那年我15岁,从一艘难民沉船中得以逃生。你的母亲在拉科尼亚的沙滩上发现了我,将我带回教堂,为我提供了一处庇护所。

我活了下来,但我只能活在影子里。当俄罗斯的难民在欧洲如丧家之犬一样奔逃时,他们已经懂得这种生活是什么滋味。我不过是那些人中的一员,而我比他们更幸运。

你的母亲使我重生,现在我用这力量使你重生。离开安德罗·寇斯,去寻找真正的生活。

阿廖娜

又及:不要试图找我,我想我们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他将信纸收好,把耳坠放进原来用于收纳烟头的那个铁盒子。他洗了澡,换上旧衣裳,离开了这间屋子。登记处后面的折叠椅上坐着一个年迈的看门人,他正在看书,罗兰从楼梯上下来时,他望了罗兰一眼。

“如果你再不出来,我就得报警了。”他说。

“你以为我死在那儿了?”罗兰从登记处前头走过,不多望他一眼。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看门人把书扣在桌上,双手撑着柜台,身子往外探了出去。

“只是闲逛。”罗兰拉开了旅馆的门。

“你得先付钱。”看门人朝他喊道。

“从我的押金里扣,那些钱绰绰有余。”罗兰阖上了汽车旅馆的门。

 

罗兰扣上兜帽,贴着街边商店的墙根走着。雨水从瓦楞板屋檐的凹槽里滴落下来,汇成一帘银线。不远处的郊区草地上停着三四辆房车。一个身穿吊带的女孩趴在其中一辆车的窗户上,望着外头淅淅沥沥的小雨。罗兰把左手插进衣兜,右手紧握着背包的肩带,行色匆匆地走过这片郊区贫民窟,仿佛一个兴趣寡然的异乡旅人。

他买了一包烤肠。烤肠是在滚烫的石头上煎烤的,表皮已经有了裂痕,热气从缝隙里冒了出来。他麻木地咬了一口,却烫到了舌尖。这时他才感到饥饿。在汽车旅馆和戒断反应对抗的日子里,他几乎没有吃任何东西,也忘记了进食这回事。

安德罗·寇斯死了,他施加在我身上的最后一道锁链也已经被我挣脱。罗兰想,在人生的赌局里,他总算赢了一回,但他仍感觉肩上压着某个沉甸甸的东西,直到他瞥见自己在橱窗里的倒影,才意识到那是什么。那个瘦削又佝偻的影子,仿佛一个披着黑斗篷的旷野苦修者,那肩上的黑影,正是巨大的木十字架的一角——

 

没有听见么?那无处不在的狂响!它来回激荡

声音愈发巨大,仿佛一座丧钟的哀鸣。我耳中那些

与我年纪相仿,而迷失了的冒险者们的名字——

那样一个强壮,无畏,

被幸运眷顾,却又如此苍老的灵魂

迷失了,迷失了!一个敲响岁月之哀恸的时刻[14]

 

一个身穿雨披的老妇人站在公园外,沉默地望着和她一街之隔的市议会。她手中拄着一张牌子,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死亡是我们唯一平等的权利。

市议会的门口停满了新闻转播车。穿着雨披的记者们和警察对峙着。摄影无人机蜂鸟似地在人们头顶飞舞,操作员稍有不慎,无人机就有相撞的危险。

罗兰和那名老妇人并肩在树下站着,他的鬈发贴在脸颊上,往下滴着水。老妇人把雨伞往罗兰的方向伸了伸,罗兰接过雨伞,把他俩罩在了伞下面。

“你为什么没有打伞?今天的雨很大。”老妇人说。

“我把它给了别人。”罗兰说。

“那你不应该出门的。”

“您也是,女士。”

“政治可不会管天气,是不是?”

“您昨天也站在这里吗?”

“昨天和前天都是。”老妇人语带自豪。

“希望您明天不必站在这里。”

“你应该跟里头的陪审团说这话。”

“请原谅,女士,陪审团可能会认为是你们延缓了庭审。”

“一派胡言,”她说,“他们想要一个快速的结果,我们要的是公正的审判。”

皮尔逊大道上,走来了一列游行的抗议者。他们披着斗篷,脸上戴着《惊声尖叫》里拉长了下巴的死神面具,手中高举着绘有抗议标语的牌子。“生而自由,死而平等!”他们高呼着这样的口号,仿佛一列士兵,向市议会行军。

记者们纷纷调转镜头,对准这批不速之客。警察们把手放在腰间的胡椒喷雾瓶上,紧张起来。

一个手提鲜花篮子的男孩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从篮子里掏出一叠传单,把它们高高地抛向空中,仿佛在挥洒鲜花的花瓣。彩色的传单在风中飞舞,但很快就被雨水打湿,重重地落了下来。

“那是个勇敢的孩子,”老妇人说,“所有还清醒着的人,会拯救自己,也会拯救这座城市。”

那群示威者着装一致,仿佛一群行动整齐划一的异教徒,与这沉寂呆滞的世界相扞格。警察拉出一条警戒线,示威者们在黄线外停住了。他们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铺开毯子,坐了下来。记者们围着他们拍照,采访。警察们则在黄线后架起了透明的盾墙。

这时,皮尔逊大道的东向驶来了一辆面包车,它的车牌被黑布盖上了。一名记者首先发现了它,高呼起来。原本围在示威人群附近的记者们调转摄影机,对准了那辆面包车。车在议会大门前停下,两个西装革履的背影匆匆走上市议会的台阶。保安们拦住记者,不让他们跟进去。那两人中的一个转过头,匆忙看了一眼身后。

罗兰认了出来,那正是霍华德·戈登。

 

“昨天的庭审由于意外原因被迫中止,今日庭审继续法庭辩论环节,”法官从审判台上望着原告席,“请被告陈述辩护理由。”

“法官大人,”戈登说,”我请求辩护人为我辩护。“

戈登的律师桑代克从席上站了起来。“法官大人,”他微微颔首,“本辩护人请求做无罪辩护。”

法官默许他继续陈述。

“辩护理由如下——”

桑代克歌唱家般起伏顿挫的声音回荡在法庭的殿堂里。戈登盯着眼前的话筒,没有听进去自己的律师说了些什么。他内心充满怀疑,怀疑他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确。他知道自己有些地方做错了,比如冒充弥尔顿的员工给唐娜·迈尔斯打电话,从她那里获得了关于异种共生手术的信息;他甚至利用无线追踪器定位到了迈尔斯的家庭住址,从迈尔斯家的垃圾袋里翻出了他们付给恒康福的账单。他可以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为了披露真相,但结果的正义无法掩盖程序正义的缺失。无论从哪一点上看,他的行为都触犯到了法律。但从另一个角度而言,他的案件作为捍卫新闻自由权的典型案件,有极为充分的理由做无罪辩护。这是桑代克和他反复强调的一点。

“基于宪法第94条,民事法第101条,信息安全法第9条,本辩护人认为霍华德·戈登使用非法通讯手段可以从轻量刑。但针对原告在起诉状中控告戈登先生诽谤弥尔顿公司名誉一条,本辩护人做无罪辩护。同时,提请法官注意,本案判例对今后的案件审判有极强的参考作用。”

桑代克落座。

“请原告陈述辩护理由。”法官将视线移回原告席。弥尔顿的总经理乔治·海耶斯,法人代表和律师坐在席位上。

“法官大人,谢谢,我的辩护人会做出辩护。”乔治·海耶斯从容不迫地说。

“法官大人,早安。”弥尔顿的律师站起身来。他双手的指尖撑在木制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专注地盯着法官,眼神中却没有太多压迫的意味。

“我们尊重新闻媒体作为第四权力的地位,但戈登先生报道中所提及的证据并未充分地支撑起他的论点。到目前为止,分管塞利姆辖区的B19警署的调查小队尚未在阿卡迪亚酒吧发现任何证明此地存在过毒品贩卖的证据,因此,我们有理由怀疑,戈登先生在报道中所叙述的关于弥尔顿公司与B型丙泊酚这一新型毒品有染的事实纯属子虚乌有。此外,我们也请大家注意,英属维尔京群岛离岸公司的诸项事务,并未涵盖在本国法律的管辖范围内,这在两年前市议会通过《离岸公司管理办法》时就已经写明了。对于异种共生手术的商业前景,我们希望未来能与公立医院合作,为重症患者提供疗愈机会。戈登先生在这篇报道中,有片面引导读者认为异种共生手术只为精英服务的倾向。昨天,我们也看见了,那些愤怒的群众是如何被这篇报道的内容所误导了,甚至进而干涉神圣的法庭审判——”

“反对!”桑代克大喊,“这与本案无关!”

“反对有效。请注意避免诱导陈述。”法官声若洪钟地说。

原告律师朝法官微微颔首,他转向被告席。“被告霍华德·戈登,你能否提供任何有关弥尔顿与毒品交易相关联的证据?”

如今弥尔顿的丑闻已经人尽皆知,他们气急败坏地想挽回最后一点名誉,为此不惜把脏水泼到戈登身上。但戈登无法告诉法官和陪审团他是怎么得到那些消息的。原本他寄希望于警察的调查,但他们的颟顸低效让戈登的预想落了空。他现在没有什么可凭靠的了。若干年后,他的故事会成为新闻学教科书上的经典案例,学生们会知道有一个叫霍华德·戈登的记者捏造虚假信源,污名诽谤报道对象的故事。他们不会知道真相是什么。只有戈登知道。如果他的罪名成立,他立刻会被新闻业扫地出门,此生再也无法从事任何和媒体相关的工作。

“被告霍华德·戈登,你能否找到任何一位证人,来证明你报道的真实性?”原告律师步步紧逼。

“我已经向法庭提交了录音证据。”戈登说。

“只要你无法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录音者的身份,那么,那份录音就是无效的,”他的对手说,“你能否证明,桑切斯·伍德或肖内特·伯恩确有其人?”

戈登抬起头,望向听众席。他的编辑坐在那里,焦虑地对他打着手势。戈登移回视线。他舔了舔嘴唇,吃力地想说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绝望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法官大人,我无法——”

法庭的金色大门被猛地推开了。这声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那里,他剧烈地喘着气,几乎直不起腰。人们纷纷站起来,想看清是谁又一次打断了庭审。站在过道上的法警掏出警棍,大步向他走了过来。这名不速之客拨掉兜帽,露出他清癯而疲惫的脸庞。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举起他攥得紧紧的拳头,仿佛在举起一把火炬。

他用他此生最大的声音喊道:

“我是证人罗兰!我证明霍华德·戈登无罪!”

 

 

[1] 杂质含量最低的优级纯。

[2] Panacea,古希腊神话中掌管万灵药的女神。

[4] 锥体外系是承担协调肌肉运动,调节肌张力等功能的神经传导通路。

[5] Received Pronunciation,英国标准英音。

[6] Paul Bert (1833-1886):法国生理学家,动物学家,异种共生(Parabiosis)手术开创者。

[7] 这两名研究者的名字叫Sauerbruch和Heyde。文献来源是Sauerbruch R, Heyde M. Ueber Parabiose kunstlich vereinigter Warmbliiter. Munch Med Wchnschr. 1908;55:153–156.

[8] 两种影响细胞行为的蛋白质。

[9] 影响人体吸收铁元素的蛋白质。

[10] 古希腊神话中的少年海神。

[11] 香港大学2018年研发出的一款艾滋病病毒疫苗。

[12] 又称基督教科学教会(Christian Science),1879年由美国人玛丽·贝克·艾迪创办,该派教徒相信可以通过祈祷获得抵抗疾病的力量。

[13] 一种利用磁约束来实现受控核聚变的环形容器,又称人造太阳。

[14] 节选自布朗宁诗歌《去黑暗塔的罗兰骑士归来》,本文作者自译。

《罗兰》有2个想法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