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各斯之光

逻各斯之光

艾什吹灭唯一的一根蜡烛,整个房间便被月光拥入怀中。他透过窗户看见璀璨的群星高悬于双眼也难以穷尽的夜空苍穹之中,如同整个世界的珍宝都彻底向他敞开,他感到一种敬畏的自豪感充盈着他的胸膛,而最令人惊异的是他仍然脚踏着坚实的土地,心灵却已随星穹的呼吸而徜徉。这是生命的珍宝,是永恒的珍宝,真理的秘密在此刻洞开,只为有志于追寻它的人在一瞬间露出耀眼的智慧火焰。

是怎样的一双手才能打磨出这样的艺术品?艾什双眼湿润了,这群星如此神圣,永恒,亘古长存,照耀古往今来,而人们只能抬头仰望。而黑夜,独自一人的黑夜,更以其孤寂加深了渺小的脆弱,高踞苍穹之上的群星,更使这种渺小融入了卑微。在如此永恒的伟大面前,我们只能是上帝的仆人。

这份美丽我应该与更多人分享,艾什想,这正是我存在的意义,让更多人认识到世界的壮美,敬畏塑造如此壮美的上帝的力量。

他心满意足地合上《圣经》,结束了冥想。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看见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房间。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木床和一架山毛榉材质的老衣柜,木床上铺着薄薄一层床褥,亚麻被单叠得整整齐齐,老衣柜半敞着门,里面只有两件修士服。此外就是床边的书桌了,书桌上放着一本烫金的黑皮圣经和一盏铜质烛台,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烛泪,蜡烛只有小指粗细。书桌的边缘被磨得发亮,那是修士长期祷告留下的印记。

艾什爬上床打算睡觉,但那份激动却久久地徘徊在他的心灵中,难以拭去。他确信自己曾在刚刚的一瞬获得了某种谕示,但这种谕示仍是模糊不清的。一切皆由于自己心性修炼未到火候的缘故,他心想,曾有一瞬,一道光照在我身上,但我却无法理解这光的内在含义。他有点沮丧,但这沮丧中又夹杂着喜悦。那是一颗追寻真理的灵魂对未知的渴求,只有真诚,谦卑的灵魂,才能有这种最纯洁的欲望。

1347年秋天,一艘来自加法的船只停泊在了西西里的港口城市墨西拿,航行多月的水手带着一身臭烘烘的腥味跌跌撞撞地走下了船只。他们用被海风吹得发胀的双眼细细地打量着这座城市,然后咧嘴一笑,对着熙熙攘攘的码头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蹩脚的“你好”!人们不知道,他们带来的不只有海的腥味,还有死亡的腥味。

那一天,太阳照常从黑森林的费尔德贝格峰上升起。阳光带着温带海洋气候的潮湿气息,穿过黑森林的高耸如针的冷杉和松木,洒在莱茵河对岸的斯特拉斯堡大教堂。阳光穿过穹顶的天窗笔直地投射入高耸的教堂内部,没有懒洋洋的散射,也没有阴郁的乌云遮挡着它。它使得教堂像一位梳着高高发髻,举止合乎礼仪的女士,端坐在第一排,仔细聆听着牧师的布道。

艾什站在修士队伍中,阳光穿过他们面前的一副圣经故事的彩色玻璃窗,在这群修士的面庞上落下五彩的光芒。那玻璃窗讲述的正是施洗者圣约翰在约旦河中为耶稣基督施洗的故事。圣约翰高掬着一抔水,水流顺着他的手缝流在耶稣的额头上,他们都闭着双眼,神态温和安详。

在这幅肇始一切的图画面前,修士们进行着一天例行的晨祷。他们低声诵祷着《圣经》的话语,这流传自应许之地的话语。诵祷声回荡在空旷的教堂里,好像几百个人在交谈,但这声音又是非世俗的,庄严肃穆的。它像一道闪电,历久弥新地闪耀在修士们的心里,每念一句,苍穹中便劈下一道闪电,使众人警醒,认识到自己灵魂所处的方位。

五彩的投影在修士们温和的脸庞上缓缓移动,时间在他们的诵祷声中显示出珍贵的肃穆感。晨祷是修道院一天中最为重要的时刻之一,它从一天的最初起便昭告修士们自己心灵应归属于上帝。

随着诵祷声如退潮般微弱,沉寂,修士们结束了这神圣的时刻。这时,他们又恢复了俗世的声音,嗡嗡交谈着向用餐的房间走去。艾什跟在弟兄们的队伍里,内心平静安详。

“艾什!”有人叫住了他。艾什回头望去,是克雷格,他的朋友。

他们并肩走在一起,克雷格跟艾什聊了聊礼拜日的计划,这次轮到克雷格查经,他为此已经准备了不少时日。克雷格打算讲解上帝的永恒性,看得出来,他对这个话题有不少话要说。

“期待你的表现,”艾什说,“我已经听了太多关于耶稣基督的讲解,我想我们需要一点新想法。”

克雷格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羊皮小册子,递给艾什:“这个,我想你应该看看。”

“这是什么?”艾什好奇地打量着,这是本粗糙的小册子,封面空无一字。当艾什想翻开看看的时候克雷格拦住了他:“现在先别看它,答应我,艾什,只有你独自一人时才能阅读它。”

“这是什么?”艾什望着克雷格棕色的眼睛,“不会是什么禁书吧?”

克雷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艾什,这不是禁书,等你看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我在典籍库里找到了这本书,”克雷格说,“它放在上帝的属性那一栏,我本来只是想看看它跟我讲解的内容有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它比我想的要有趣的多。”

艾什无奈地把书收好:“好吧,克雷格,我今晚就会阅读它。”

克雷格拍拍艾什的肩,说:“你会开启一个新世界。”

第一个征兆在船只停泊的第三天出现。一个木工的身上出现了斑点和肿块,随后它们蔓延到他的全身,肿块变得大而可怖。这个人在五天后死亡,他的全身布满了黑血和脓水,散发着腐臭的气息,只有他的妻子和牧师才敢触碰他的身体。

墨西拿人不知道,他们为死神敞开了大门,这之后死神拉着无数条生命在黑夜的悬崖上舞蹈,那些生命的面孔虬结着死亡时的恐怖表情,第七道封印被揭开了。

艾什那晚很快就结束了冥想。他想快点看看克雷格给他的书到底写了些什么。当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发现这是个多明我教会的修士写的,他只署了教会的名字,没有署自己的姓名。当他开始阅读第一行时,一口巨钟好像在他耳边被敲响,随后他的脑袋里久久回荡着钟的绵延不绝的回音。

它既不是一个东西,也不是性质,也不是数量,也不是心智,也不是灵魂,也不运动,也不静止,也不在空间中,也不在时间中,而是绝对只有一个形式的东西,或者无形式的东西,先于一切形式……它是万物的力量!……必然有某物从它产生[1]

古希腊人将万物变化视为受某种隐秘的力量的操纵,因而万物能呈现出外在混沌而内里守序的流转变化。他们称这一力量为逻各斯,逻各斯是绝对的真理,是一切的本质,是万物的起源。逻各斯是理性的核心存在形态,是古希腊人所理解的塑造万物的力量,它无处不在,无时不有。

无独有偶,逻各斯正像基督教教义中的道,它正是古希腊人所理解的上帝的另一张面孔。上帝全知、全能,永恒,他超越时间,却又能道成肉身,以介入时空之中与我们对话,给予我们慈爱,引导义人,惩罚罪人。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上帝存在于一切文明之中!是他塑造了一切,那宇宙的苍穹岂是凡人所能理解?日月交替的亘古循环哪会停止不前?生命的奥秘神秘而令人啧啧称奇,而我们,也不过是上帝所造之物中的一员。万事万物皆符合精妙的运转法则,相生相克,彼此契合。这等瑰丽!这等奇妙!不由得让人感叹上帝的伟大和永恒。

我们的弟兄托马斯·阿奎那曾经对于上帝作过一番精彩的论证,在此我只想谈谈他的第一个证明。他谈到,万事万物无不处于永恒的运动之中,而一事物的运动,皆来源于另一事物的推动,阿尔法由贝塔推动,贝塔由伽马推动……万物不是无限的,那么由此溯源,谁是这漫长因果链条中的第一个因呢?这第一个因,就是万事万物运动的起源,它不为任何事物所推动,它就是任何事物的推动者。它就是上帝。

从古希腊到古希伯来文化,我们可以看到,一切有智慧的头脑逼近那个永恒的终极问题时得出的结论都是惊人的一致的——有一个人类无法理解的本质力量操控着世界和宇宙的运行,这终级智能的确存在,只是它对不同的人们显露出自己不同的面孔,然而究其本质,这些面孔不过像上帝的不同位格,它们都从属于上帝。

艾什感谢克雷格,他给自己的这本书让自己更加坚定了对上帝的信仰。艾什在蜡烛微弱的光芒旁一动不动地看完了这本小册子。他静静地坐着,直到蜡烛燃尽。他的头脑里酝酿着一场伟大的风暴,而他,置身于风暴眼之中,感到无比平静。他不断地默念着使徒信经,祷词如同烙铁一般,一遍遍地灼烧着他的心灵,给他留下虔诚的印记。

我信上帝,全能的父,创造天地的主。

那年冬天,黑死病席卷了整个欧洲,它比上帝之鞭阿提拉更可怕,更恐怖。它从意大利南部的西西里岛向北进发,很快攻陷了繁华的热那亚和威尼斯。它寄居在商贩,士兵,逃荒者和无家可归的人们身上,从意大利的心脏佛罗伦萨一路随交通干道的血管泵到了欧洲的各个区域。法国、德国、英国甚至遥远的奥丁神所统辖的北欧地区都无一幸免。收死尸的独轮车碾过肮脏的街道,溅起臭水洼里的泥水,洒在街旁的流浪汉身上,然而他没有什么反应,他已经死了。带着尖尖鸟喙面具的医生们在街角卖着高价的稀缺药品,他们的眼睛隐藏在黑魆魆的鸟的眼洞里,比无月的夜晚更漆黑。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瘟疫中,无人能置身其外。艾什是第一批自愿报名前往灾区的修士,他想为那些在疾病和死亡面前挣扎的人们带去上帝的声音,倾听他们的忏悔,为每一名死者主持一个体面的葬礼。但当他到了黑死病的重灾区马赛时,他发现自己所想的实在过于天真。每一天,都有成百上千个生命消逝,在他为一个死者念悼词的时候,就有一些还没有忏悔的人们无声无息地死去。他所做的,之于整个马赛,就如同一颗小小的芥菜种湮没在以色列的沙漠里,连一声微弱的呼告都难以被风捕捉到。然而艾什仍然坚信,这小小的芥菜种,也能生长出黑暗里的一片天国。[2]

落日放出最后一缕生命的色彩,为马赛城里的人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微光。在落日余晖中,艾什从街道尽头走来,他的背后,一轮红日正在缓缓落下,他的脸庞却隐藏在逆光的黑暗里。

一辆拉着收尸车的脚夫从他身边走过时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然而艾什连对他说“愿上帝保佑你”的勇气都没有。他对脚夫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和堆满尸体的车子擦肩而过。一瞬间他闻到了那些肉体腐烂的浓郁味道,接着他拖着长长的修士服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狂奔起来。他一路跑回了自己的居所,屋外搭了一个简易的苫布棚子,那是他为了方便人们祈祷搭的告解室。

这里离瘟疫的重灾中心还有四个街区,但街坊们大部分都已经离开了这里,只有艾什和几位年迈的长者住在这里的几间屋子里。日落之后,艾什在屋子里只能听见风和哭泣的声音。

此刻他跪倒在地,对着墙壁上挂着的十字架祷告着,他的脸上仿佛重叠着一千个痛苦的生命,他的祷告不是自己的祷告,而是一千名死者对上帝的质询——

“父亲,你为何抛弃我?你为何离我而去?”

拿撒勒人耶稣在一千多年前也曾这样质询上帝,那时他的四肢被楔入十字架中,他忍受着各各他烈日的灼晒,生命随着意识一起蒸发出体内。但他仍然不停地问着:“父亲,你为何抛弃我?父亲,你为何抛弃我?”他的信仰在那时动摇了吗?他是否有过一瞬间对命运的愤怒?他是否在这愤怒中指摘过上帝的行径?

巨浪一次次地冲击着艾什内心的礁石,见过太多死亡后,他信仰的礁石似乎变得脆弱不堪了。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为什么不拯救自己的选民?他为什么不降临世间?这场审判已经持续得够久了,它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什么时候!

艾什痛苦地思考着这些问题,两个声音在他脑中彼此争斗着,像两只可怕的野兽在耶路撒冷的圣殿里撒野,全然不顾信仰的根基正在摇晃。

夜晚又一次来到了。这片布满尸骸的旷野上群星璀璨,照得这坟墓亮如白昼,然而艾什能够欣赏它美丽的那扇窗户紧紧闭着,一如他曾经纯洁虔诚的眼睛。

“参数设置完毕,倒计时开始,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随着机器轰鸣声的减弱,闪烁了一点五个世纪的红灯停止了闪烁。

“程序已终止运行。”

“程序运算结果,人口减少25,331,850,经济下降79%个标准点,社会供给下降61%个标准点,供需模式转向模型三。天主教信徒减少1,301,092,教堂减少8,91,经院哲学变量赋值为空,犹太人口减少29,107,关键事件,斯特拉斯堡大屠杀,加入新变量,反犹主义。政治函数……”

机器的声音无始无终,徘徊在这里,在这人类无法理解的非时间、非物质、非运动、非静止的地方。在这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不知过了多少个进制的单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

“中世纪程序结束,开启宗教改革程序。”

随后这里陷入了永恒的沉寂。

[1] 《西方哲学原著选读》,商务印书馆,1981,这一段是新柏拉图主义普罗提诺的思想

[2] “天国好象一粒芥菜种,有人拿去种在田里。 这原是百种里最小的,等到长起来,却比各样的菜都大,且成了树,天上的飞鸟来宿在它的枝上”(《马太福音》13:3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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